岑越侧头看了乔萤一眼，然后转向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酒窝深深陷下去。
乔萤努力扯了扯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
“咔嚓。”
快门声响了两次。乔建新低头检查照片，满意地点点头：“挺好！郎才女貌！”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岑越，你今天这衣服......挺别致啊，蜘蛛侠？”
“社区有六一活动，去帮了半天忙。”
“六一？儿童节？”乔建新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有爱心！年轻人就该这样！”
乔萤看着叔叔笑得发红的脸，又看看岑越T恤上那个蜘蛛侠，觉得额角开始隐隐作痛。
“正好，晚饭时间了！”乔建新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叔叔请客！咱们找个好点的馆子，边吃边聊！岑越，你知道这附近哪家店不错？”
岑越看向乔萤，用眼神询问。乔萤抿着唇，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前面有家淮扬菜，味道还可以。”岑越说。
“淮扬菜好！清淡，适合聊天！”乔建新一锤定音，“走，带路！”
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圆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水晶肴肉、扬州干丝、盐水鸭。乔建新坚持让岑越点菜，岑越推辞两句，接过菜单，快速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把菜单递给乔萤：“你看看再加什么。”
乔萤摇摇头，把菜单推还给叔叔。
“行，那就这些！”乔建新把菜单交给服务员，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岑越，“抽烟吗？”
“不抽，谢谢叔叔。”岑越摆手。
“不抽好，健康！”乔建新自己也没点，把烟放回桌上，目光又落在岑越脸上，“我听萤萤说，你是法大的。这巧了，萤萤她小舅舅也是法大毕业的，现在在上海做律师，做得可好了！”
乔萤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热水险些洒出来。
岑越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给乔建新倒上，神色如常：“是吗？什么方向的？”
“商业律师！专打大官司，涉外的那种！”乔建新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他叫秦越，你们这名字里还都有个‘越’字，缘分啊！”
乔萤端起茶杯，小口喝着，水温有点烫，但她没放下。
“秦律师很有名。”岑越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们课堂上还分析过他的案例。”
“是吧！我就说嘛！”乔建新更高兴了，身体往前倾了倾，“所以说啊，学法好，有前途！你毕业了打算怎么着？继续读研还是直接工作？”
“准备直接工作，已经拿到几个律所的实习offer了。”
“律所好！大所？”
“嗯，都在国贸那边。”
“国贸！那地方，租金贵着呢！能在那儿的都是大所！”乔建新眼睛发亮，像是已经看到了光明未来，“你父母都是体制内的，肯定也希望你稳定。不过年轻人嘛，闯闯也好！等过几年积累点经验，自己开个事务所，那才叫出息！”
乔萤安静地吃着干丝，一根一根，嚼得很慢。背带裙的带子有些勒肩膀，她悄悄调整了一下。
菜陆续上来了。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乔建新不停地给岑越夹菜，盘子很快就堆满了。
“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叔叔，我自己来。”
“别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乔建新说着，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举起来，“来，岑越，叔叔敬你一杯！好好对我们萤萤！”
岑越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叔叔。”
“行！意思到了就行！”乔建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脸上泛着红光，“萤萤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爸妈。但她乖，懂事，学习也好！就是话少了点，内向。你多担待！”
乔萤夹起一块狮子头，筷子戳进去，肉丸松散开来。她低着头，小口吃着，没看任何人。
“她很好。”岑越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乔建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好好好！你们俩好好处！等毕业了，稳定了，就把事办了！到时候在上海办一场，在北京办一场！你父母那边......”
“叔叔。”乔萤突然开口，打断了乔建新的话，“汤要凉了。”
她舀了一碗豆腐羹，推到乔建新面前。
乔建新看看她，又看看岑越，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讪讪地笑了笑：“对对，先吃饭，吃饭！”
后半程，乔建新的话少了一些，但目光总在岑越和乔萤之间来回转，脸上带着笑容。岑越礼貌地回应着他的问题，关于学业，关于未来规划，关于北京的生活。乔萤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给叔叔夹菜，或者回答一两个关于学校的问题。
吃完饭，乔建新坚持要送他们回学校。走到师大门口，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塞给乔萤：“拿着，买点好吃的！”
“叔叔，我有钱。”
“你的是你的，这是叔叔给的！”乔建新硬塞进她手里，又转向岑越，“岑越，以后常来上海玩！叔叔招待！”
“好，谢谢叔叔。”
“那行，我先回酒店了，明天一早的飞机。”乔建新拍拍岑越的肩膀，又看看乔萤，“你们好好的啊！”
他转身走了，步子里带着点微醺的轻快。
路灯已经亮了。师大门前的街道上车流穿梭，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
乔萤和岑越站在校门旁的阴影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手里还攥着那几张钞票，边缘被汗水浸得有点软。
“抱歉。”她先开口，声音很低，“我叔叔他......话比较多。”
岑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乔萤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折着钞票，“什么毕业结婚之类的，他就是......随便说说。”
“嗯。”岑越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有节奏地响着。
“那个秦越......”岑越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天气，“是你小舅舅？”
乔萤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嗯。”
“名字挺巧。”
“......嗯。”
“你以前，”岑越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跟他很熟？”
乔萤抬起头，看向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熟。”她说，声音平静，“就见过几次。”
岑越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走吧，送你到宿舍楼下。”
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夏夜的暖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尘土的味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路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到宿舍楼下，岑越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还去图书馆吗？”
“去。”
“老位置？”
“嗯。”
“行。”岑越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
乔萤抬头看他。
“T恤是社区活动发的，”他扯了扯胸前的蜘蛛侠图案，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我买的。”
乔萤愣住。岑越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朝校门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入流动的光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