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细线。
许星落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由失重感、冰冷无尘服的塑料摩擦声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构成的奇异时空。
那个怀抱,隔着两层厚重的、毫无美感可言的防护服,却依然传递过来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实的力量感。属于沈清让的、清冷的雪松气息,似乎穿透了所有的物理阻隔,强势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的身体因为虚弱而无法动弹,但她的大脑却在一瞬间清醒无比。
这是他们之间,除去那天在书房里那场剧烈争吵中的禁锢之外,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我没事。”
几乎是出于本能,许星落挣扎着想要站稳,声音因为缺氧和虚弱而显得有些发飘。
沈清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立刻松开了手臂,动作快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滚烫的烙铁。两人迅速分离开来,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带着保护意味的拥抱,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幻觉。
“咔哒。”
隔离门在此时被张远从外面打开,一股新鲜的、带着常温的空气涌了进来。
“沈教授!许小姐!你们没事吧?”张远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两人的由衷敬佩。
“没事,”沈清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他一边摘下头盔,一边淡淡地吩咐,“让后勤组接手,做全面的数据复盘和设备检查,报告一小时后给我。”
“是!”
张远领命而去,顺便贴心地将周围闻讯赶来的其他研究员都引开了。他知道,现在这个空间,不属于任何旁观者。
很快,偌大的B 7实验室外间,就只剩下了脱下厚重防护服的许星落和沈清让。
没有了头盔的隔绝,两人之间那尴尬而又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具象化,几乎能用手触摸到。
许星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试图平复那因为缺氧和脱力而疯狂跳动的心脏。胃部的钝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她身体的糟糕状况。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完全不敢去看沈清让的脸。
沈清让也没有看她。他走到一旁的台子前,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然后又沉默地走回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许星落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两人都如同触电般,迅速地缩了回去。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刚刚联手,从一场价值数亿的灾难边缘,拯救了整个项目组的心血。他们之间那种天衣无缝的默契,甚至会让旁观者误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伴侣。
可现在,警报声一停,现实便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依然是那对处在冷战中、连一个正常的对视都做不到的协议夫妻。
许星落喝了两口水,稍微缓过来一些。她直起身,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用一种疏离而客气的语气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办公室了。”
说完,她便迈开虚浮的脚步,想要尽快离开。
每多待一秒,都像是在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反复碾过。
“等一下。”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许星落的脚步顿住,脊背在一瞬间绷紧。她没有回头,只是等待着他的下文。是又要说教?还是觉得她刚才的表现不够好?
身后,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能听到他调整呼吸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罕见的、她无法理解的挣扎。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不管不顾地离开时,他那带着几分沙哑的、低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对不起。”
轰!
这两个字,像一颗凭空出现的陨石,狠狠地砸进了许星落那片波涛汹涌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回过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沈清让站在那里,实验室清冷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俊美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青色更重了,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额发,有几缕凌乱地垂了下来,遮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道歉?
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冷静,永远站在云端,视规则与逻辑为宇宙真理的沈清让,在向她道歉?
许星落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因为脱力而出现了幻听。
然而,沈清让接下来的话,却比这句“对不起”本身,更让她感到震动。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也没有了争吵时的疯狂,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懊恼、偏执和一丝无奈的认真。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发火,”他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清晰,“但是,我不会为我的目的道歉。”
这是一句……最“沈清让”式的道歉。
他承认自己的行为(发火)是错误的,但他拒不承认自己的动机(目的)有任何问题。
他为他的失控而道歉,却不为导致他失控的、那份汹涌的嫉妒和占有欲而道歉。
许星落所有准备好的、用来反驳和争吵的话语,在这一刻,全部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