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回去……」
凛退回原位,站定。
她看着自己的刀,看着自己的呼吸在胸口一下一下落下去,落得齐,齐得让人烦。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竹林里有一套被模仿出来的“昼夜”节律。黑死牟让她在“日出”时出来训练,在“日落”时回房休息。每一次训练,黑死牟都让她练最基础的挥刀。换角度,换起势,换落点,换收势。
他不讲原理,不解释。
他只校准:
「慢……」
「收……」
「高一点……」
黑死牟严苛到几乎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可他喊停的时机也很准。每一次都是她肩头那层痂边刚要紧到发痛、腕侧那道伤刚要发热的时候。
「停三息……」
「到这里……」
凛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哪里会裂。
她恨这个“知道”。
也恨自己在这种知道里,刀越来越顺。
顺到可怕。
顺到她可以省掉很多力,省掉很多疼,省掉很多“要不要撑下去”的决定。
顺到她不止一次会在收势后短短怔一下,像意识晚了一拍才追上身体。
第六天,黑死牟忽然换了训练。
他拔出虚哭神去,用几道短促的月牙斩痕把竹林中央的空地切了一遍。
月牙痕落在她前后左右,把场地切成格子。位置很刁钻,却不伤她。
「来吧……看看你的浪之呼吸……在校准后……能到什么程度……」黑死牟说。
凛往前一步,脚下的霜粒碎开。
她刚想侧绕——那是她的浪,先找空,再起势。可黑死牟的刀尖轻轻一动,一道低幅月牙擦过她前方半尺,落地无声,却把她的路堵得干净。
「别绕……」
凛咬紧牙,从正面进攻。
她先用壱ノ型《破浪》。
本能是破势。刀锋下去的一瞬,对方那点蓄力像被连根掐断,可那种“切开之后再回卷”的余韵不见了,手感陌生得让她后背一凉。
「……我讨厌这个手感。」
黑死牟笑了一声:
「你讨厌……是因为你终于省了力……」
「你以前那一刀……后面总要补一口气……把你自己的浪补回来……」
「现在不用了……挺好……不是吗?」
他说着,手腕一挥,又给了一道月牙,让她必须在那一格里转身。
凛顺着那条“必须”的线换了弐ノ型《潮风纱浪》。本该是卸力、借势,可这一次“卸”得像把自己也一并卸掉。她的存在感薄得厉害,薄到她几乎不用决定下一息怎么走。
稳得不像是人。
黑死牟看她收刀,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挑毛刺。然后他才说:
「像样……」
「但别得意……你只是刚好合上了我画的线……」
接下来的两三次交锋,他开始把“格子”收得更紧。
凛想用回潮反咬,把他后半段的多轨迹卷回自己的刀路。她确实卷回来了,刀路漂亮得像一条潮线回头咬岸。可爽只爽了一瞬——下一瞬她就发现自己的回卷越来越像预定动作:步幅省到极端,连脚跟落地的间隔都被同一把尺子量过。
「你看……你其实一直想要这种东西……」
「不需要决定……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把人心装进去……」
「你只要在这里……按月的节律走……就不会裂……」
「而且会更强……」
凛胸口一紧,像被他戳到某个她不肯承认的贪念。
她反手,伍ノ型《荒波裂风破》硬起,可广域斩被拆成分潮多段,三次同向不同角度的拍击压出去。竹叶被刀风压得伏下,霜粒被扫开一层,空气里全是细碎的响。
每一段都落在同一间隔里。
那不是她的浪。
是“被规定”的潮。
黑死牟看着那规律,像看见答案终于露出一点形状:
「更像样……」
凛停住,胸腔起伏短得发狠。她握刀的手背青筋起了一线,指节发白。
「我讨厌你这套东西。」
黑死牟看她一眼。
「讨厌就对了……」
「讨厌说明你还在……不过——」
他语气一转:
「你想活……就别挑……」
凛的牙关一紧。她试着用情绪乱节拍。她把怒意顶进肺里,竖砍更快,回身更猛,像要把“我不听”写进每一刀里。
下一息,她的呼吸自己回到那条间隔。
她再试一次。
更急。
更乱。
下一息更齐。
齐到她眼前发黑一瞬。
凛把刀尖压住地面,强迫自己不倒下。她知道再这么下去,她会先把自己耗空。
她换第二种办法。
记忆。
她在心里硬喊一个名字。
名字没喊全,就卡在喉里,像有人把那一段音节按住。
她又把那名字的声音强行拽出来。
「凛,早点回来。」
那一瞬,她的呼吸真的乱开了半拍。
乱开的半拍像一口偷来的气,带着岸的味道,带着人的温度。
她几乎要抓住它。
下一瞬,身体自己把它压回去。压得干净。压得熟练。像有人替她完成了“回到正确”。
凛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息。
她明白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不是某一型。
是她靠什么活着。
黑死牟收刀,语气倒像是满意:
「到这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她。
「别一副被我害了的样子……」
「你只是终于学会……浪也会顺着月相起伏……」
「你不想学……月也会教你……」
他把她的刀收回,转身往竹林深处走。
凛站在他身后,呼吸仍旧短,仍旧稳。
她恨这份稳。
更恨的是——它轻松。
轻松到她可以靠它撑下去。
轻松到她的意识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它污染。
最后,她只在心里落下一句很轻的判词:
「不该是这样的。」
「可我竟然……开始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