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饭。」
这三个字放在平常,不过是餐桌上一个顺口的回答。可如今前面那层已经立住,它便再不是小事。若黑死牟碰过的是呼吸,是节拍,是起势与回落的轨道,那么更细的地方——回答、习惯、身体先于意识给出的反应,也未必没有被碰过。
无一郎没有再说话。
义勇也不再开口。
可他心里那道结论已经沉到了底。这个结论比起“她变成鬼”,反而更让人心冷。
两人一前一后回屋。
凛看了看义勇,又看了看无一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追着问。无一郎在原位坐下,袖管垂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屋里静了一瞬,最后还是望月先把话接了回去。
「这几日天气转得快,早晚凉,白天又热一点。」
他说着看向凛。
「你现在最忌讳的就是逞着精神多走多站。觉得没事,也要自己收着些。」
凛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义勇。
「她现在看着稳一些了,不代表底子已经全养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些。
「接下来这阵子,劳你多费心了。」
义勇应了一声。
「嗯。」
望月又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放下茶盏起身。
「今日先不多扰了。你才醒回不久,人多了也累。改日我再来看你。」
凛点点头,送到门边。
「好,等我再好些,就回山上看师父。」
无一郎走在望月身后,临出门时却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却没说出口,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望月一道离开了。
门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方才有人时,那点静还能压在礼数底下;人一走,便什么都遮不住了。
义勇从门边进来,先把茶具收拢,又把两人方才用过的垫子摆正。动作一件接一件,都不快,也不乱,像只要手上还有事,就能把那层沉意再往下按一点。
凛看着他,终于开口:
「刚才在廊下,你和无一郎说了什么?」
义勇没有回头,只把空了的茶盏叠到托盘上。
「……没什么。」
「你一回来,就不看我了。」
义勇的手在托盘边缘停了一瞬,仍没接。凛便不让他糊过去。
「你们在说我,是不是?」
义勇没接话。
窗外不知道是哪只鸟落在了檐上,轻轻啄了一下木头,声音极轻,反而把这点静衬得更深。
过了片刻,义勇才开口:
「……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有人碰过你的呼吸。」
凛微微蹙起眉。
义勇继续道:
「上弦之壱黑死牟。」
「什么意思?」
义勇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她,像是在心里权衡该从哪里说起,才不至于把人一下劈开。可他越这样,凛越不会停。
「前几日满月,我又下去了。」
「还有上次……我明明想的是鲑鱼萝卜,却先说了味噌汤和红豆饭。」
她盯着他。
「这些都和他有关,是不是?」
义勇没有否认。
凛把手慢慢收住。
「你说他碰过我的呼吸。」
「是碰到什么程度?」
义勇重新坐下来,开口时尾音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的呼吸……被他对齐过。」
对齐。
凛听见这两个字时,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恶心。
「你本来在高压下就容易往更深处沉。」
「他碰过那条线。之后满月、节拍、某些熟到不该熟的东西,都会比你的意识先一步动。」
凛听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净,指节也不抖,可她看得像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在看一件忽然变得不再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东西。
半晌,她才重新抬眼。
「所以不是我记错了。」
「是身体先记得。」
义勇没说话。
凛便明白了。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又问:
「那我要怎么把它找回来?」
「还有什么,是我自己不知道的?」
义勇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会这样。也知道一旦她真的往里追,就绝不会停在半路。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愿意让她再往下。
「先到这里。」
凛怔住。
义勇把茶盏放下。
「知道到这里就够了。」
「剩下的,我会去弄清楚。」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屋里那根原本就绷着的线一下收紧了。
凛抿了下唇,先前追问里的那点急反而慢慢沉了。沉到最后,凝成了一句更硬的话。
「你又把我留在外面。」
义勇没有作声。
「早上让我忘。」
「现在又不肯让我问。」
她看着他,眼睫微微颤了颤。
「你到底是想把我推开,还是想让我留下?」
义勇坐在那里,桌沿被他的手按住了一角。听见这句,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
「你走到今天,已经很难。」
「我不能看着你再因为这些,把自己拖回去。」
凛没移开目光。她坐得很直,声音压得很稳。
「所以呢?」
她盯着他,胸口那点起伏反而慢慢压下去了。
「你要我忘。」
「要我别问。」
「连该不该知道,也由你来定吗?」
他的手还按着桌沿,指甲被按得发白。过了一会儿,那点力道才慢慢松开。
「……我没法不这样。」
凛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眉间也跟着压低了些。
「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的?」
义勇垂下眼,喉间滚了一下。
凛指尖蜷了蜷,声音放轻了些。
「如果你只是队友,那你没有资格替我定,到底该知道多少。」
「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刚醒,暂时照看我——」
她顿住,才把后面那句送出来。
「那昨晚,你就不该越过来。」
义勇终于抬眼。
「可你昨晚已经越过来了。」
「现在又拿这些话,把我往外推。」
凛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
「富冈先生,你到底是在替我想,还是在替你自己退?」
义勇垂下眼。
窗外有风过,吹得纸门发出一点极细的响。那声音落下之后,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