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不只是来过这间屋。她还在这里做过许多很顺手的小事。
窗外日光斜进来,桌上一角被照得发亮。凛的视线随着那片亮移过去,落到了那本深棕色皮册子上——封皮边角磨白了些,线装的棉线收得规整。
她先只是想把它往阴处挪一点,免得日头久照,纸面受了热。可手碰到封皮,她便停住了。
那种纸与皮摩挲过掌心的感觉,也熟。
她把册子拿起来,翻开。
只见第一页上写着:
「吾心在一人」
字迹有些旧了,旁边有一个小墨点,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笔画。墨点之上,有新的墨迹覆盖——
「凛」
凛心头一颤。
她往后翻。
「
我说“水型再练一遍”。
于是把训练又加了一次。
其实我只是讨厌你的声音停下来。
练习的响动能让我假装,你一直在这里。
」
凛指尖顿住。
那一日她记得,是她转到水门下训练后不久。她练到小臂发麻,收刀时呼吸带着热,义勇却站在对面,语气平平地说「再一遍」。
可她不知道,那句「再一遍」后面,原来还有这些。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
我在训练表的空白处记了你的习惯。
后来又擦掉。
擦得太慢。
」
她呼吸轻轻一滞。
训练表她当然也记得。义勇总是一板一眼记她的起手、落点、错处,她那时还以为他只是严。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场训练里。原来他也早就把别的东西收进去了。
再下一页,是另一则。
「
你说“谢谢”,我其实很开心。
开心,却偏偏回得更淡。
我又希望你别把这份淡放在心上。
真矛盾。
」
凛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那一句“谢谢”她也记得。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因为他的淡淡应声而有一点失落,转身便把这事放过去了。可这几行字摆在纸上时,许多她原本记得清清楚楚的小事忽然都变了样。
原来他很早以前就已经这样了。
凛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沿着那条旧时间线往后走,纸页一页页从指下过去,最后停在一页很熟的字前。
上面先是一句:
「潮声未歇,岸上有人。」
她指尖微微蜷起,再往下,是另一行字。笔迹与上面不同,却同样熟得让她心口发紧。
「你回眸处,我便归来。」
那是她自己的字。
凛看着这一页,胸口那些有什么一直隔着雾、隔着水、隔着空白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前面那些悄悄压着、一个人记着的东西,在这一页上第一次变成了两个人共有的回应。
原来她不是后来才被卷进去。
她早就已经站过去了,也回过他。
凛掌心微微发热,继续往后翻。
再往后,时间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段,字迹还是义勇的,却更稳了。
「
姐姐留下的那串珍珠,放了很多年。
母亲原本说,那是给她的嫁妆。
后来姐姐也不在了。
东西落到我手里,一直没动。
今天我把它取出来了。
想着你生日那天给你。
你若戴上,应该会很好看。
」
纸页在她指下轻轻发颤。她翻到下一页,里面只有短短两行。
「
十二月二十一日。
凛,你失约了。
」
这句比前面那些都短,却更痛。
她看了很久,才往后翻。
下一则字迹更稳,稳得几乎发冷:
「
若最坏的事还是来了。
若你最后真的被那边带走。
我想,不能让别人动手。
不是因为我下得去手。
是因为我不想让“鬼”这个字落在你身上,落到最后。
你该干净地停下。
至少最后那一步,我得在。
」
凛的指尖停在纸边,半晌没有往下。
她没有把这几行读成“他要杀我”。她先读出来的,是一种更沉、更苦,也更往里去的东西。
那不是轻易就能写出来的话,更不像下了决心之后便能不痛的事。那是他已经被逼着去想最坏的结局,而即便如此,也仍不肯把她交给别人。
再往后,时间便落到了她昏迷的那些日子。
「今日无惊厥。」
「手心比昨日暖一些。」
「今日栗花落来复查。她说你脉息平稳。」
「午后风铃响了很久。」
「炭治郎和祢豆子来看你,带了山茶。」
「今日替你换药。」
「今日替你剪了头发。」
一页一页,很轻,也很沉。
没有一句在说想她,没有一句在说喜欢。只是把每一天记下来——谁来看过她,风铃响没响,药换了没有,手心是不是比昨日暖一点。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喘不过气。
她到这时才明白,义勇不是只在等她醒。他把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
和歌那页并没有把他们停在那里。她失踪的那些日子没有。她彻底沉下去、不记得、不回应的时候,也没有。
凛看到最后,眼睛有一点发酸。她慢慢把册子合上,掌心压在封皮上,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她终于摸到了证据。
可最先砸中她的,不只是“他爱我”。而是她原来已经在这个人身边,被放得这么深了。
不知从哪一刻起,外面的光一点点薄下去,窗纸也跟着灰了。等她再抬眼时,天边的云已经压了过来,一层层堆着,把午后的晴色尽数吞没。
册子在她手里,沉沉的一本,不算厚,却托着许多被她错过去的时日。她抱着它起身,准备走出屋子时,天已经彻底阴下来,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义勇拉开纸门,手里还提着刚从集市带回来的东西。他一抬眼,正撞见她手里抱着那本深棕色皮册子。
义勇的脚步一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