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呢?」
义勇拉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站在门外,许久才挤出这一句沙哑的话。
「病了。」
凛把册子放回桌上。
「他弟弟来送完东西就离开了。」
义勇把手里的东西搁到门边,又反手将门合上,屋里一下暗了些。他的视线落在册子上,喉间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涩:
「……你看了多少。」
凛垂眼看了看封皮。
「潮声未歇,岸上有人。」
「前面。」
「还有后面的。」
义勇唇边绷了一下,没出声。
凛缓缓抬起眼皮。
「你叫我忘。」
「可你自己,一样都没放下。」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下一刻,雨点终于落下,先是稀稀几声,打在廊下、木栏、院中石面上,很快便连成了一层细密的水响。
义勇看着她,半晌,才说:
「……那些都是旧东西。」
「旧东西?」
凛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没有挑上去,只更沉了些。
「训练是旧东西,和歌是旧东西,后面那些日子也是旧东西。」
她顿了一下。
「既然都旧了,你为什么留着?」
义勇喉间发紧,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你让我忘,结果你自己抓得这样紧。」她看着他,字字都落在实处,「你一页都没舍得丢。」
义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雨声已经比方才大了一些。
「凛——」
他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却没能跟上。
「你可以写。」她的手指压住册子边角,没让他把这句含过去,「可以记,可以留,可以把那些年、那些话、那些我不记得的日子,全都藏在这里。」
凛的鼻尖微微一酸。
「可你为什么偏要我忘?」
义勇沉默了一息,声音才再次落下来。
「凛。」
「别在这种时候想这些。」
她盯着他,眼里一点退意都没有。
「那什么时候想?」
「等我把一切都自己拼起来?还是等你又躲远一点?」
义勇背脊微微绷紧。
「你恢复了多少都还不稳。」
「不稳也不是你说了算。」
雨点敲在窗纸外,密了一重。
义勇看着她,眼睫轻颤了一下,便很快压住。
「别再往下想了。」
「为什么?」
凛把手从册子上收开,绕过矮桌,走到他面前。
「你若只是后悔,不会是现在这样。」
「你若只是想把过去收干净,也不会留着这些。」
她抬头看着他那张被天色压得愈发冷白的脸,终于把那句压了几日的话问了出来:
「义勇,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一声名字出来,义勇整个人都僵住了。
雨声又大了一层,屋顶和檐下都被砸得发响,先前还只是闷着的天,到这里终于真下起来了。屋里本就没点灯,这会儿更暗,连彼此脸上的神情都被那层灰光压得模糊,只剩眼底还亮着一点,藏不住,也躲不开。
「够了,别再问了。」
「凛,放手吧。」
凛面色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很轻,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你又替我决定。」
义勇转头望向窗外的雨点,整整三个呼吸,才缓缓收回目光。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被雨吞掉。
「凛,我就要死了。」
凛的呼吸猛地滞了一拍。
义勇没有再躲,眼睛也没有移开。那句话一旦出来,后面的便再也压不住了。他像是把胸口那层早已裂开的地方彻底掀开,任由她看见里面最深的一道伤。
「我开了斑纹,大多活不过二十五。」
凛一时没听懂,眉心收紧。
「什么斑纹?」
义勇答道:
「战斗中为了提升力量所出现的印记。」
「一旦开了,命就烧得很快。」
「所以——」凛张口要问。
「不是伤,也治不了。」义勇把话截断,像怕她还要往下问别的。
凛盯着他,只把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你说“大多”。」
义勇没说话。
她继续道:
「那就不是一定。」
外头的雨越落越急,打在窗纸上,响成一片。义勇脸上的血色被这阵雨一点点冲尽了,连唇边都白下来。
「悲鸣屿先生当时二十七。」
「战后,蝶屋的人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还是只撑了两周。」
凛站着没动,手已经慢慢收紧,眼里的光却没有退。几息之后,她忽然道:
「所以你才一直这样。」
「叫我忘,叫我放手。」
义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凛,你听我说。你的路还长,不该在我这里停下。」
他下意识抬了手,指尖将要落到她肩上时,却硬生生停住,只把那点动作收回袖侧。
「……你会和宽三郎一起,长命百岁。」
凛低下头,嘴唇抿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替我安排好了,是吗?」
「凛——」
「你要死,是你的事。」
她把他打断。再抬眼时,方才那点被扎出来的空已经不见了,只剩一股压不住的亮。
「要不要陪你,是我的选择。」
义勇看着她,开口时嗓音都比方才更哑:
「别拿现在,去扛以后。」
凛听见这句,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被他这句话逼得连最后一点犹疑都收了回去。
「现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
「册子是现在翻开的。」
「和歌是以前写的。」
又一步。
「你这些年抓着不放,也是现在才有的吗?」
义勇没有答。
雨声压在窗纸外,一阵紧过一阵。凛看着他,眼里的亮被那层潮湿的暗一衬,反倒更逼人。
「你让我放手。」
她停了一下。
「可你自己呢?」
她已经走到很近,近到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
「你根本没放。」
义勇下颌绷得死紧,唇边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凛看着他那一下收不住的呼吸,眼底那点亮反而更定了。
「……你不该现在来逼我。」
凛听了,反而更近一步。
「那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声音放轻,可每个字都扎得很深。
「等你死了以后吗?」
这句一出来,义勇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
凛没有再给他后退的时间。她抬手攥住他衣襟,直接吻上去。
那个吻一点都不柔。
带着很重的火气,像她把这些日子里所有看明白却抓不住的东西一口气全压了上去。义勇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下一息,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来,落在她肩后,把人稳住。
凛贴得更近,手掌抵在他心口。
隔着衣料,她摸到一个很硬的绳结。
她忽然停住,气息还乱着,额头几乎撞在他下巴上。义勇立刻要把她往后带开,凛却已经低头,手指顺着衣襟探进去。
义勇这才真急了,扣住她手腕。
「别动。」
他扣得很紧,声音却更紧,像那层藏了太久的体面终于被她摸到边缘。
「别……」
凛抬眼看他:「为什么?」
她手腕一拧,硬生生从他掌里挣出半寸,手指重新探进去,摸到绳结,摸到纸片,往外一扯——
深蓝细绳,断成两半又重新穿好的御守,两张小照片全被她从他心口拽了出来。
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残留的血迹早被人仔细擦拭干净。御守布面旧了,绳结却是新的,压得很平——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手。
凛看着掌心那两样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义勇站在她面前,也没有再抢。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抢的了。
雨从门外卷进来一点,打湿了门槛。屋内潮气重得几乎压住呼吸。凛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你把这些放在这里多久了?」
义勇不答。
她又问了一遍。
「你让我放手,可你自己呢?」
还是没有回答。
于是她把两张旧照片和御守往他胸口一按,字字钉进去:
「你把我藏在心口,还要我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