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日的深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狭雾山沉睡在寂静里,只有风穿过林梢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月光被云层揉碎,稀稀落落地洒下来,勉强勾勒出世界的轮廓。
朔夜晴靠在一棵老杉树下。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在藤袭山边缘的溪流里偶然拾得的玉色卵石。石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如同凝固月华般的光泽。
她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膝上铺着一块素色的布,手里握着一柄极小、极细的刻刀。
刀尖与石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雕刻。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刀都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刻的是鸟的轮廓——不是具体的某一种鸟,而是抽象的、舒展着双翼的姿态。
她知道“赤瞳”在看着。
从她坐在这里开始,从她取出石头和刻刀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来自二十步外那棵更高大的杉树的枝杈间。那不是监视,而是观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沉静的、持续的注视。鎹鸦赤瞳站在阴影里,暗红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如同两粒沉默的星火。
晴没有抬头,没有召唤。她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刻刀划过石面,碎屑簌簌落下。鸟的轮廓逐渐清晰:展开的翅膀,微微仰起的头颈,一种即将振翅、却又永恒凝固在石中的姿态。
夜风变凉了。她停下刀,轻轻吹去石面上的粉尘,借着月光端详半成品。还差很多,但雏形已经有了。她将石头握在掌心,玉石温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阴影。
“你一直在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枝杈间的暗红眼眸微微一动。赤瞳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继续看着她。
晴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石头上粗糙的刻痕。有些话,她从未对人说过——连对义勇、对锖兔、对鳞泷师父都没有。
但在这样一个深夜里,面对着这只与自己同样孤僻、同样在观察世界的乌鸦,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忽然有了说出来的冲动。
“赤瞳,”她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一个沉默的听众倾诉,“你见过我的眼睛了吧?那双红色的、不该属于人类的眼睛。”
风停了。林间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它给我力量,让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代价是……它也在吃掉我。”
她摊开左手掌心,月光照在那上面。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见,生命线很长,但她的目光却落在指尖——那里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不是寒冷,而是身体深处传来的、使用力量过度后的虚弱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