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看着晴苍白疲惫的侧脸，又看了看义勇虽然包扎妥当但显然无法承受长途跋涉的伤口，眉头紧锁。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从这里返回狭雾山，至少需要一整日不间断的赶路。

“需不需要休息半天？”锖兔开口，语气是难得的犹豫，“明天清晨再出发？你们的状况……”他顿了顿，看向义勇肩上渗出的淡淡血痕，和晴眼下明显的青黑，“一天赶回去，太勉强了。”

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转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晴身上，等待着她的决定。他的身体确实很痛，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但如果姐姐说要走，他绝不会停下。

晴低着头，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领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鬼杀队队服。

然而，她的脑海中，却并非一片空白。

那里反复回响的，是手鬼消散前，那十几个戴着同样消灾面具的、模糊却温暖的声音汇聚成的两个字——“谢谢”。还有他们消散时，那如释重负的、归于平静的神情。

那些都是师父的孩子，是她的师兄师姐。他们走进了这座山，却再也没有走出来。他们的“家”，永远停在了狭雾山的小屋，再也回不去了。

而现在，她、锖兔、义勇，他们走出来了。

一个近乎固执的念头在她心底扎根，迅速蔓延成不可动摇的决意——她不能让师父再多等一刻，不能让那个在狭雾山小屋里或许正默默计算着时间的身影，再经历多一分一秒的、关于“是否还能归来”的煎熬。

那些没能回家的孩子们，由他们带回去的“生还”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慰藉。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锖兔担忧的脸，又落在义勇沉静等待的蓝色眼眸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坚定，仿佛用尽了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气：

“不。我们回去。”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不管多晚，今天一定要……回家。”

“回家”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锖兔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疲惫是真的，但更深处的某种决绝的火焰，也是真的。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关于鳞泷师父过往弟子的传闻，在这一刻具象成了晴眼中沉痛的影子。他不再劝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那我们就回家！”

他主动将三人的队服包裹和其他杂物全部背在自己身上，尽管自己也满身疲惫与细小伤口。义勇想说什么，却被锖兔一个“闭嘴”的眼神瞪了回去。晴则小心地搀扶住义勇未受伤的左臂，为他分担一部分行走的负担。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难。白日的炎热消耗着体力，义勇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刺痛，让他脸色愈发苍白，冷汗浸湿了额发。晴自己的体力也接近透支，眼球残留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只能咬牙硬撑，每一步都靠意志驱动。

锖兔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照应，汗水将他肉粉色的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他几乎承担了所有的负重，还要警惕山林中可能残余的危险。

他们中途只做了最短暂的停留，喝几口水，吃一点点干粮，便继续赶路。夜色，不知不觉笼罩下来。山林变得漆黑，道路难以辨认，只能靠着对方向模糊的记忆和微弱的月光摸索前行。

疲惫到了极致，反而有些麻木。义勇大半重量靠在晴身上，两人互相支撑着，脚步踉跄却未曾停歇。锖兔的声音在前面不时响起，指引着方向，也驱散着浓重夜色带来的不安。

月光清冷，照亮着三个相互扶持、踉跄前行的身影，和他们通往“家”的、似乎永无止境的崎岖山路。

……

同一时间，狭雾山深处，那座熟悉的小木屋前。

戴着红色天狗面具的鳞泷左近次，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从正午时分接到最终选拔结束的模糊消息开始，便一直静静地站立在屋前的空地上，面朝着弟子们归来的方向。

夏日的山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过，又渐渐染上夜的凉意。他的身影在逐渐拉长的夕阳下，再到溶入彻底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嗅觉”似乎失去了作用，只能捕捉到山林固有的气息。他的耳朵却变得异常敏锐，捕捉着风穿过林梢的每一种声音，仔细分辨着其中是否夹杂着熟悉的脚步声。

脑海中，无法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过往的画面。

不是一次，而是十几次。

是不同年份、却同样年轻的孩子们，戴着由他亲手雕刻、寄托着消灾祈福愿望的狐面，向他告别，走向藤袭山的背影。

然后，是等待。

接着，是只有鎹鸦独自飞回，停在他的肩头或手臂上，发出低沉哀鸣的时刻。

一次，两次……十次，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