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木晓晞最近有一个猜测。她猜，叔叔可能发现了。

【叔叔，你看这个叶子，像不像一只手？】

配图，一张嫣红的枫树叶，叶上缀着透明宝石似的晨间露水。

没有回复。

从早上八点半发过去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了，总不能现在还没起床，一眼手机也没看吧？明明说自己很闲，闲得都能开车从市里来学校看她找她吃宵夜，结果连个一分钟都用不到的回复都不给她。

说不在乎她吧，又送房子又送车还要硬要给她塞卡。说在乎吧，在乎吗？

她看着依旧空荡荡的聊天框，有冲动再发一条出去给他，但是又觉得不该这样，不想回复的人，发再多条对方也不会回复的。她自己就是这种人，她很清楚，再多了就是压力了。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明明都还没开始。跟张欣那种一聊一整夜的比起来，这才哪儿到哪儿？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到那天晚上徐叔叔在学校夜灯下看她的眼神。

是错觉吗？

是她那会儿心里有鬼，所以自作多情了吗？

明明假期的时候什么都是好好的，那晚刚见面时也是，没有一点儿生疏，语气也好，眼神也好，动作也好，不管是哪方面，给她的感觉比以前更加更加地亲近，他半夜突然说要来找她时，她的心一度快跳出了嗓子眼儿，以为叔叔也对她……结果。

【你是我家的小孩儿，我养你怎么了？】

【你是我徐敬孚家的孩子。】

【不是亲生的，半个亲得算吧？】

突然频繁冒出来的“孩子”，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一夜之间端起来的长辈架子。就算是傻子在跟前，也要被他念得多想几分。

这已经不能算是什么猜测了，结合人走之后，更加冷淡不定的回复动作，应该说已经可以确认了——

他知道了。

“你这衣服是不是该换了？”上完厕所回来的张欣揪了下她的毛衣衣领，在她耳边说，“都有点发黄开线了，你也太抠了。”

木晓晞没心情和她讲，懒懒趴在桌上，一点儿也不想学习了。毛衣烂了也正常，都是高中的毛衣了，还能穿已经不错了。

张欣看她这么丧，也有点受了感染，叹了口气跟她一样趴在桌上，手臂胡乱地将书本扒拉得乱七八糟，小声地泄愤道：“男人都是狗东西。”

在自习室里，一点儿响动都有人能听见，她这话一出来，前面几桌立马就有个男同学扭头过来瞪她们这儿。

“看什么啊，你也……”

木晓晞连忙捂住她嘴，收拾了东西，将她拖出了自习室。

出来后下了楼，她问张欣：“你跟赵玉石怎么了？这都冷战第几天了，还没好呢？不是还给你写情书了吗？是犯了多大的错儿啊，这还不能原谅？”

不说还好，说到这儿张欣简直了，脸臭得能蘸毛笔写出师表，但自尊心又不允许她说出那封情书是自己写的的真相，于是糊弄木晓晞说：“天大的错，大到我完全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条件儿，在学校这么多女生的情况下他都没搞到对象了！”

“到底干什么了？你们谈了一个月都没有吧？”蜜月还没开始呢，就开始苦上了？

进展神速。

“快了，差一天一个月。”

“啊？”

“认识一个月。”张欣有气无力的，“你说男人那脑子都怎么想的？前女友的东西……说是分了快一年了，但你猜怎么着，还深情款款地留着人家给送的钥匙环儿呢，就那么两颗钥匙还非得拿个环儿串……非跟我说没别的意思，就是用惯了，你说我生不生气？”

木晓晞换位思考了一下，确实感觉不太合适。

“然后我说不过他，就找了个机会给他直接拆了扔了，换了个新的，结果呢，他还跑来质问我，你说他怎么好意思的？我扔了怎么了？哎，前女友的东西哎！”张欣越说越来气，“假如给你，你那个……你家……哎反正就是他，他身上留着他谈过两年的前女友的东西，你气不气啊？”

东西倒是没想到，但木晓晞想到了李秀，想到李秀跑来亲自给她送泳衣的事，怎么说呢，要是李秀真是叔叔的……的什么？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卡了一下。

前女友？是前吗？应该是，叔叔亲口说的李秀是在她之前的“备选”，就算现在把她调走了，不在身边做事了，那也应该曾经一度是女友的身份，只是顶多带个“前”字。那现女友呢？有“现”吗？除了李秀，还有别人吗？

这么一说，木晓晞才发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她连叔叔现在的基本感情生活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她似乎一直默认，他是单身。

“不说了，再我要气死了，好端端一个初恋给我谈得，一个月都没过我都想分了。”张欣说着，改了路线拉着她往图书馆方向走。

“干嘛去？”

“我要去给他借本书，你也可以借本看看，我看也挺适合你的。”

“什么书？”

“断舍离！！！”

“慢点慢点！”

木晓晞一路被张欣扯着来到图书馆，火速借了书，还信守诺言按着木晓晞也借了一本，恨铁不成钢地说她：“好好看看，把你身上这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烂儿给扔了，好好端端的一个大小姐，长得漂漂亮亮的，都穿得是些什么呀！你也不怕他……就算你们已经……也要在意一点自己的形象吧？”

“……”木晓晞低头瞧了瞧身上的毛衣，知道张欣还在气头上，明智地选择不惹她，连连称是，“嗯，你说得对，好……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一转向，非常巧合，说曹操曹操到，看到了一个有差不多小半月没见过的人。

还是张欣先认出来的，她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一把将手里的书不由分说拍到了金笑笙后面那个人的胸口上：“好好看看，不是要跟我讲道理吗？你看完再跟我讲。”

说罢，就跟木晓晞挥挥手，跟颗炮弹一样发射出了大楼门。

赵玉石还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书，一旁的金笑笙会来事儿，直接踹了他一脚：“赶紧去！”

赵玉石被踹得勉强回过神，糊里糊涂地还跟木晓晞招了下手，然后才左看右看右看左看，最后终于想起了张欣跑走的方向，一个箭步也跑了出去。

木晓晞：“……”

金笑笙远远冲她招了下手，然后背着包就要走，他一转身，木晓晞猛不丁就看到了他白色卫衣背后那个大大的五芒星。

再一看他的头，已经光秃秃的只剩个板寸儿。

突然有什么画面从脑子里一晃而过。

金笑笙走了几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也停了下来。原地站了几秒，回过头来。

不过他也没走过来，就只是遥遥地看着她。

她莫名奇妙地抬手冲他挥了挥，他见状，也抬手挥了挥，指了下楼上，然后笑了笑。剃了寸头换了清淡装扮的金笑笙似乎更加容易招惹他人的目光了，优越的五官没有了乱七八糟装饰的遮盖，反而更加突出。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C‘est rien……une fille qui me plait beaucoup。】（没什么，遇到了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儿）

【其实你删了我四次。】

【又头疼了？】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比你年纪大的吗？就算大两岁不是都不可以吗？】

木晓晞看着他上了楼，眼睛里一直是那个白卫衣上的五芒星，随着五芒星渐行渐远，脑海里一直有些模糊的声音开始变得愈加清晰。

【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以前不太会拒绝别人。】

【可有时候又觉得，幸好你那时候不坚决，有一些回忆也是好的，我现在觉得，哪怕是回忆，哪怕是不好的回忆，也是有价值的，不该后悔，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你肯定记不得了。】

【记不得算了。】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也瞒着你一个大秘密，也骗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她看到楼上的金笑笙怕趴在栏杆上往下冲她招手，示意她上去。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过下一秒，脚就又缩了回来。

接着她手机震动着，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金笑笙发给她的。

金笑笙一如既往地自恋：【怎么样，是不是被哥的新造型帅到了？】

她抬起头，看到金笑笙往里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