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图书馆格外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像是被时间定格的微粒。季朝觉站在一楼大厅的导览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塑料面板上的楼层分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目光最终停留在“五楼·专业文献区”几个黑色宋体字上，心里莫名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节奏沉稳，带着熟悉的压迫感。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人心上。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贺却时。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来了。”季朝觉转过身，看到贺却时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腕。阳光落在他新剪的发梢上，泛着浅淡的亚麻色光泽，比寒假那次上门送教辅时更显利落，也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想来是装了不少化学竞赛的备考资料。

贺却时点头，目光自然地扫过他手里攥着的纸条——那是季朝觉前一晚熬夜整理出来的几本化学教辅书名，字迹潦草却工整，能看出他的重视。他跟着贺却时泡在化学竞赛集训营的日子，除了贺却时的那群朋友之外，再没有别人知道。那些日子里，实验室的酒精灯火焰、堆满桌面的试剂瓶、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是他们共同的秘密。“直接上去？”贺却时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未散的微哑，却依旧清晰有力。

“嗯。”季朝觉应了一声，率先走向电梯。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走进去，转身时，贺却时也跟着走了进来，两人并肩站在电梯轿厢的一侧，间距不过半尺。

两个一米八六的身影几乎占据了电梯的大半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贺却时身上熟悉的薄荷香——那是他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清冽又干净。肩膀偶尔会因为电梯的轻微晃动而碰到一起，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让两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又飞快地错开，像是带着无形的默契，却又都刻意维持着表面的疏离。

电梯数字不断攀升，从“1”跳到“5”，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拉长时间。季朝觉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上，贺却时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流畅而锋利，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生怕被对方察觉自己的异样。

电梯门缓缓打开，五楼的安静扑面而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不同于一楼大厅的热闹，这里的书架高耸入云，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书脊排列整齐，形成一道道深色的屏障。阳光被书架切割成零散的碎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按分类找吧。”贺却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这里的静谧，“我要找的化学期刊在O6分类区，你要的教辅应该在旁边的综合类书架。找完了过来找我。”他对图书馆的分类体系显然很熟悉，报出的编号准确无误。

季朝觉“好”了一声，看着贺却时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白衬衫的背影在书架间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一排排书脊后面，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纸条攥得更紧了些，走向综合类书架。

书架上的书大多封面简洁，印着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专业术语，看得人眼花缭乱。季朝觉按照纸条上的书名，一本本仔细查找，指尖划过冰冷的书脊，留下短暂的温度。书脊上的文字大多是烫金或黑色印刷，有些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褪色，指尖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找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在第三排书架的顶层找到了那本绝版的化学教辅——《无机化学解题思路精讲》。书放得很高，超出了他的身高范围，他踮起脚尖，指尖勉强碰到书脊，却怎么也够不着，手腕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青筋。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而急促，他以为是贺却时找完期刊过来了，没回头，只是随口说了句：“帮个忙，够不着。”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指节分明，轻松就将那本书抽了下来。季朝觉刚想道谢，抬头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男生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有些凌乱，嘴角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打量。

“同学，要帮忙也不用这么急吧？”陌生男生把书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手里的纸条上，眼神亮了亮，带着审视的意味。

季朝觉皱了皱眉，接过书，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能感觉到纸张的厚重和粗糙，显然是年代久远的缘故。他冷淡地说了句“谢谢”，转身想走，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警惕。

“哎，等等。”男生拦住他，伸出手臂挡在他身前，语气笃定得不像话，“你就是那个天天泡在信息学集训营的家伙吧？我上周还在集训营楼下看到你，抱着一摞代码书匆匆忙忙的。”

季朝觉的脚步猛地顿住，心里的咯噔一声，像是有块石头骤然砸落。他转过身，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语气也硬了几分：“你认错人了，我从没去过什么信息学集训营。”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过去的半个多月，他的时间几乎全耗在陪贺却时泡化学实验室、啃化学竞赛真题上——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集训营报道，晚上十点才踏着月色离开，连周末都泡在图书馆找教辅，连信息学集训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说天天泡在那里了。

“认错人？”陌生男生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手指了指季朝觉手里的书，又指了指他攥着的纸条，“不是信息学竞赛，你一个学渣，找这些专业书干什么？骗谁呢。”

“我找什么书，跟你有关系吗？”季朝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握着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我说了，我没参加过信息学集训营，我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朋友在化学集训营。你再纠缠，我就叫管理员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眼神里的寒意让空气都凉了几分。他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人到底是认错了人，还是故意来找茬的？如果被人误会他参加了信息学集训营，再传到学校里，他“学渣”的伪装怕是要穿帮，更别提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这时，贺却时的声音从旁边的书架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找到了吗？”

他走过来，自然地站在季朝觉身边，肩膀微微错开一点，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男生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陌生男生看到贺却时，眼神闪了闪，像是认出了他是谁，脸上的轻佻笑意瞬间收敛了不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贺却时的目光注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书架深处。

季朝觉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后背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将衬衫浸湿了一小块。“谢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刚才被吓得不轻。

“认识？”贺却时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化学教辅上，又扫过他攥得发皱的纸条，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不认识，硬说我天天泡在信息学集训营，简直莫名其妙。”季朝觉吐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我这段时间天天跟你待在化学集训营，哪来的时间去那种地方。”

贺却时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是完全相信季朝觉的话的。“我找的期刊也找到了，去那边的桌子坐吧。”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阅览区，几张木质桌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远离书架，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形成温暖的光斑。

两人走过去，面对面坐下。季朝觉把化学教辅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红色的批注，字迹娟秀，看得出来是以前的读者留下的，有些批注已经因为时间太久而褪色，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他静下心来，开始认真阅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随手记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贺却时也拿出自己找的化学期刊，是《化学学报》的近几期，封面印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式。他指尖划过书页，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季朝觉偶尔抬头，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只剩下安稳的静谧，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图书馆里的人多了些，脚步声和翻书声交织在一起，却依旧保持着相对的安静。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更长的光斑，温度也柔和了许多。

季朝觉合上书，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声响，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疲惫终于得到了释放。他看向贺却时，发现对方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飞快地错开，像是被烫到一样，脸颊都有些发烫。

“饿了？”贺却时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点。”季朝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去楼下吃点东西？听说图书馆旁边有一家老字号面馆，味道挺不错的。”

“嗯。”贺却时合上期刊，站起身，将期刊放进帆布包里，动作有条不紊。

两人收拾好东西，朝着电梯口走去。刚走到电梯口，就看到刚才那个陌生男生和几个人站在一起，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季朝觉认得——是吴厉威。

吴厉威也看到了他们，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季朝觉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贺却时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碰到一起，寻求着一丝安全感。

贺却时察觉到他的动作，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将他挡在身后一点，形成一个更明显的保护姿态。

“贺却时，季朝觉。”吴厉威走了过来，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围了上来，把他们堵在电梯口，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电梯门彻底挡住。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真巧啊，在这里都能遇到。你们俩这是约着来图书馆‘学习’？我可没记错，季朝觉你连化学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怎么会来这种专业文献区？”

贺却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淡无波，像是没听到吴厉威的嘲讽一样。“让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急着走干什么？”吴厉威冷笑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听说你们俩最近走得挺近？贺却时，你该不会忘了，季朝觉是什么人吧？”

季朝觉皱紧眉头，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含沙射影的方式说话，尤其是这个叫什么吴厉威的，每次都带着莫名的敌意针对他。“吴厉威，你想说什么？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没什么。”吴厉威摊了摊手，语气轻佻，却带着浓浓的恶意，“就是觉得，有些人啊，表面上装得挺好，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贺却时，你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贺却时的眼神冷了下来，身上的气压瞬间降低，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他看着吴厉威，目光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说完了？”

吴厉威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身后还有自己的跟班，没必要怕贺却时。他又往前凑了凑，脸上的嘲讽更浓了：“怎么，我说错了？季朝觉，你敢说你接近贺却时，没什么目的？”

季朝觉愣住了，他和吴厉威根本不算认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对方怎么会用这种敌意满满的语气指责自己？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就被吴厉威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