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难受就好。”
等他睡了,我打开手机。屏幕上一堆红点,微信未读消息99+,小松打了十几个电话,还有短信:“怎么关机了?”“接电话!”
我走到走廊尽头,给小松回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你怎么回事?电话也不接!”他声音里带着怒气,还有没散尽的酒意。
我说:“前进食物中毒,在医院。”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现在呢?”
“抢救过来了,在住院。”
“怎么会……”他说了一半,停住了,然后声音低下去,“我昨天被你爸妈灌酒,喝太多了,很早就睡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我说:“没关系,大过年的,应该陪陪爸妈。”
我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好像那些跪在地上的时刻,那些看着儿子口吐白沫的时刻,那些在抢救室外走来走去的时刻,都是上辈子的事。
小松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点不好意思:“头回喝得这么凶,你爸太能劝酒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对了,妈给前进包了个红包,让我带回来。还有你弟,说下次来看你们。”
我还是没说话。
电话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只有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问:“前进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我说:“稳定了,要住几天院。”
“到底怎么搞的?”他的声音又高起来,“你给他吃了什么?之前不是好好的做饭做菜吗?所以我说你不要老是尝试新的东西了,迟早都会出事啊!”
他的话像针,一根根扎过来。我握着手机,看窗外。医院的院子里有棵光秃秃的树,树枝刺向灰色的天空。一只鸟飞过来,落在树枝上,树枝颤了颤。
“阿兰啊,”小松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不要辛苦自己,也别累着孩子啊。我就说,你就好好带他就行,别折腾那些新花样。你看,出事了吧?”
我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听见没?”他问。
“听见了。”我说。
“我过两天就回去,等我。”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回到病房,前进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妈妈。”他叫我。
“嗯。”
“爸爸呢?”
“爸爸过两天回来。”
“哦。”他转过头看我,“妈妈,我想回家。”
“等病好了就回家。”
“我想吃你做的蛋糕。”
“好,妈妈给你做。”
他笑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我摸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像小时候一样。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可能要下雪。我想起刚才电话里小松的声音,想起他说“不要辛苦自己”,想起他说“别折腾那些新花样”。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转来转去,转成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个念头是: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些年做的事,都只是“折腾”。
我坐在床边,给前进掖了掖被角。他闭上眼睛,又要睡了。我看着他,这个我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我养了五年的小人儿。为了他,我成了母亲;为了他,我留在了家里;为了他,我签了那份协议。
可现在我突然想,也许有一天,前进不需要我了,小松也不需要我了。到那时,我是谁呢?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惊,像是走在冰面上,突然听见脚下咔嚓一声。
前进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只鸟还停在树上,头一歪一歪的,好像在找吃的。我看着它,它忽然振翅飞走了,树枝剧烈地摇晃起来。
雪开始下了,小小的,轻轻的,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