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老来医院?”她忽然问,没看我。
“看你。”我又说了实话。
她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这次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什么。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我走近一步,“你这么年轻,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
她笑了,还是那种很淡的笑:“有孩子都这样。”
“不一定。”我说,“我妈也有我,但她不这样。”
“你妈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
“那你呢?”
“我?”我耸耸肩,“没工作,玩。”
“哦。”她又转回头看窗外,“那真好。”
我不知道她说“真好”是什么意思。是讽刺,还是真的觉得好?听不出来。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四。”
“比我小五岁。”她轻轻说,像在自言自语。
“你二十九?”
“嗯。”
“看着不像。”
“看着像多少?”
“三十多。”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也要三十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我不是来安慰她的,也不是来同情她的。我就是来看她,来和她说话,来弄清楚为什么我对她这么好奇。
“你叫什么?”我问。
“阿兰。”
“阿兰。”我重复一遍,“我叫阿澜。”
“名字很像?”
“对。”
又沉默。这次沉默更久。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她干裂的嘴唇,看她脖颈上细细的纹路。二十九岁,不该这样的。
“你要不要……”我开口,又停住。我要不要什么?请她吃饭?喝咖啡?她儿子还在病房里躺着,她怎么可能去?
“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你儿子……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不用,谢谢。”
“哦。”
“我该回去了。”她说,站直身体,“前进该换药了。”
“前进?”
“我儿子。”
“哦,好名字。”
“他爸爸取的。”她说着,往病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我,“你别再来了。”
“为什么?”
“这不正常。”她说得很平静,“你一个年轻女孩,老来医院看一个陌生女人,这不正常。”
“我没恶意。”
“我知道。”她说,“但别来了。”
然后她走了,推开病房门,进去,关上门。把我一个人留在楼梯间。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亮起灯火。我看着她病房那扇门,白色的,上面有扇小窗,但挂着帘子,看不见里面。
她让我别再来。我该听吗?
该听。可我知道,我不会听。
为什么?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起她,为什么我想知道她的一切,为什么我看见她累,我心里就难受。
也许吴可说得对,我可能真对她有想法。可那是什么想法?是喜欢?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分不清。也不想分。
我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外面风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拿出手机,给吴可打电话。
“喂,又干嘛?”她那边很吵。
“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你老想见一个人,见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见又想,是什么情况?”
吴可在那头大笑:“阿澜,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滚,说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啊。喜欢上人家了呗,还能是什么?”
“可她还有老公孩子。”
“那又怎样?”吴可说得轻松,“你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她的身份。再说,你阿澜会在意这些?”
我在意吗?不知道。
“行了,别想了,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不了。”我说,“挂了。”
挂掉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走回住院部。我没上去,就在一楼大厅坐着。
坐到九点,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
明天我还来。她说不来就不来?我阿澜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夜风吹过来,我拉紧外套,走进夜色里。城市这么大,这么空,可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带着她的孩子,过着我不懂的生活。
我想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想,但就是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