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妈妈。”
“妈妈?”她惊讶,“有孩子的?”
“嗯。”
“那……她喜欢你吗?”
“不知道。”
“她有老公吧?”
“嗯。”
“那……”她迟疑了一下,“阿澜,这样不好。”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什么?”我转头看她,“还想着她?还去找她?是,我是想着她,我是去找她。不好,我知道不好,可我想,我控制不住。你满意了?”
我说得有点急,语气不好。她愣住了,眼睛眨了眨,有点受伤。我立刻后悔了。
“对不起。”我说。
“没事。”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阿澜,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受伤。”她抬头看我,很认真,“这种感情,没结果的。她有家庭,有孩子,她不会为了你放弃的。到最后,受伤的是你。”
她说得对,我都知道。可知道又怎样?知道就能不想了?知道就能不去了?
“走吧。”我说,“送你回学校。”
“阿澜……”
“走吧。”
我们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到她学校门口,她把外套还给我。
“谢谢你的外套。”
“嗯。”
“阿澜。”她叫住我,“如果……如果你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
“好。”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转身走进校门。我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消失,然后点了支烟。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这座城市我住了二十三年,每条街都熟,可今晚看着陌生。那些灯火,那些高楼,那些匆匆的行人,都和我没关系。我像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生活,自己却不在里面。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澜澜,钱还够用吗?不够说。
我回:够。
[天冷了,多穿点。]
[嗯。]
[我下个月回来,带你买衣服。]
[好。]
对话结束。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客气得像远房亲戚。我想问她,妈,你爱过我吗?但不敢问。怕答案,也怕没答案。
到家,开灯。空荡荡的房子,回声都听得见。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零星的车灯。忽然想,阿兰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哄前进睡觉?是不是在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院?她丈夫在干什么?看电视?玩手机?还是已经睡了?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家三口,挤在不大的房子里,孩子睡了,夫妻俩在客厅,也许说几句话,也许各做各的。平凡,琐碎,但真实。不像我,一个人,对着空房子,连呼吸都有回声。
我又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这次是爸爸。难得,他一般不打给我。
“澜澜,睡了吗?”
“没。”
“你妈说下个月回来,你知道吗?”
“知道。”
“好。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钱够用吗?”
“够。”
“不够就说,别省着。”
“嗯。”
沉默。我们总是没话说。
“爸。”我忽然叫。
“嗯?”
“你爱我妈吗?”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笑:“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当然爱,不然怎么结婚,怎么有你。”
“那你们为什么老不在一起?”
“忙啊,生意忙。等过两年,稳定了,我们就退休,天天在一起。”
这话他说了十年了。我小时候信,现在不信了。但我没说,只说:“哦。”
“好了,早点睡,别熬夜。”
“嗯,爸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烟按灭。爱。什么是爱?我爸说我妈是爱,所以分居十几年。阿兰和她丈夫是爱,所以一个累死,一个忙死。望梅对我可能是爱,所以担心我受伤。吴可她们对我是爱,所以叫我出去玩。
可这些爱,都轻飘飘的,像泡沫,一碰就碎。
我想要的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这样的。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明知阿兰今天出院,我还是去了。像个傻子,像个跟踪狂。我躲在住院部对面的小花园里,看着出口。
十点多,他们出来了。阿兰抱着前进,她丈夫拎着大包小包。前进看起来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趴在阿兰肩上,眼睛滴溜溜转。他们走到路边,等车。
我想出去,又不敢。出去说什么?说我来送你们?太假了。
车来了,出租车。她丈夫拉开车门,让阿兰和前进先上,然后把行李放后备箱。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向我这个方向。我赶紧躲到树后。
车开走了。我站在树后,看着车消失在车流里。结束了。我对自己说。阿兰出院了,回她的家了,过她的日子了。我和她,就像两条交叉的线,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我该放下了。回去过我的日子,喝酒,跳舞,找新人。把阿兰忘了,像忘掉之前那些一样。
我转身,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吴可。
“阿澜,今晚必须来,冯生特意交代了,你不来他生日不过了。”
“知道了,来。”
“穿好看点,有新人介绍给你。”
“嗯。”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好了,阿澜,该回到你的世界了。那个年轻妈妈,那个疲惫的女人,那个有夫有子的阿兰,和你没关系了。
永远没关系了。
我走出医院,走进阳光里。阳光刺眼,我眯起眼。路边有卖气球的,五颜六色,飘在空中。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气球要。妈妈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小猪形状。小女孩笑了,妈妈也笑了。
我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往反方向走。
我的车停在那边。我要开车回家,换衣服,化妆,去酒吧。我要喝酒,要笑,要和新人跳舞。我要做回阿澜,那个没心没肺、潇洒自在的阿澜。
至于心里那个小小的、顽固的念头——也许还能再见她一面——我把它压下去,压到最深处。
压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