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的事,我没告诉小松。
不是故意瞒着,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有个年纪轻轻的女生跟踪我们,还请前进吃糖葫芦?听起来像个拙劣的借口。小松会怎么想?他会信吗?就算信了,又会怎么处理?去找阿澜?警告她?还是反过来怀疑我?
我不想惹麻烦。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那天回家,前进很开心,举着糖葫芦给我看:“妈妈,阿姨给的,好甜。”
我摸摸他的头:“只能吃这一串,吃完要刷牙。”
“嗯!”他用力点头,小口小口地舔着糖衣,像只小动物。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一串糖葫芦,五块钱,对阿澜来说不算什么,对我们家却要犹豫半天。不是买不起,是不舍得。房贷、生活费、前进的学费、我的考证费,哪样不要钱?小松的工资不算低,但也不宽裕,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
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怀孕,如果我去工作了,现在会怎样?也许挣得不多,但至少是自己的钱,想给前进买糖葫芦就买,不用犹豫。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我三十岁,没有工作,靠丈夫养,连给儿子买串糖葫芦都要掂量。
“妈妈,”前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阿姨为什么请我吃糖葫芦?”
“因为阿姨喜欢你。”我说,蹲下来给他擦嘴。
“那阿姨是好人吗?”
“嗯,是好人。”
“那我们下次见到阿姨,要谢谢她。”
“好。”
我没说我们可能不会再见到她了。我不想让前进失望,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绝情。阿澜的眼神,我忘不了。那种炽热的、不顾一切的眼神,像火,烧得人心慌。
晚饭时,小松回来了。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有红血丝。我把饭菜端上桌,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拿起筷子,没动,先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单位的事。”他扒了口饭,“新来的领导难伺候,方案改了三遍还不满意。”
“慢慢来,别急。”
“怎么能不急?”他声音大了点,“这个项目做不好,年终奖就泡汤了。”
我不说话了,给他盛汤。前进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小声说:“爸爸,我今天吃了糖葫芦。”
小松抬起头:“糖葫芦?妈妈买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前进没察觉,继续说:“不是,一个阿姨给的,好甜。”
“哪个阿姨?”小松看我。
“就是……”我脑子飞快转着,“菜市场门口碰见的,以前接前进时见过几次,今天非要请前进吃。”
“以前见过?”
“嗯,可能住附近吧。”
小松看看我,又看看前进,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他起疑心了。不是疑心我和阿澜有什么,那太荒唐了,是疑心我没说实话。
吃完饭,小松陪前进玩积木,我洗碗。水哗哗流着,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想阿澜。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衣,黑色的直发,耳朵上有好几个耳钉,看起来和这个菜市场格格不入。可她站在那里,举着糖葫芦,眼神直直地看着我,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为什么?我反复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我有什么特别的?一个三十岁的家庭主妇,带孩子,备考,过着最普通的生活。她图什么?
想不通。
洗完碗,我擦干手,去书房看书。离下次考试还有三个月,这次必须过。我翻开《财务管理》,看了两行,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阿澜的脸,她的声音:“我们……能做朋友吗?”
朋友?我和她能做什么朋友?聊什么?聊怎么带孩子?聊怎么省钱?还是聊她那些我不懂的生活?
我合上书,趴在桌上。桌上有面小镜子,是我用来整理头发的。我拿起镜子,看里面的自己。眼睛下有青黑,皮肤暗黄,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着,碎发乱飞。这就是我,阿兰,一个疲惫的、憔悴的、三十岁却像四十岁的女人。
阿澜看上我什么?同情?新鲜感?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
门外传来小松和前进的笑声。他们在玩恐龙大战,前进当霸王龙,小松当三角龙,打得不可开交。我听着,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全部。前进的笑声,小松的陪伴,这个小小的家。虽然累,虽然苦,但踏实。
阿澜的世界,我不懂,也不想去懂。
第二天送前进上学,我特意绕了路,没走平常那条。怕遇见阿澜。虽然她说不会再来了,但我不信。她那种眼神,那种执着,不是一句“不会再来了”就能打发的。
前进问我:“妈妈,为什么走这边?”
“这边近。”
“可这边更远啊。”
“今天想走走远路。”
前进“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信任我,我说什么他都信。孩子的信任,纯粹得像水晶,让我羞愧。
送完前进,我去超市。今天有特价鸡蛋,每人限购两盒。我排了很久的队,终于买到。拎着鸡蛋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想,也许阿澜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忘了。年轻女孩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她现在已经在别的什么地方,遇见别的什么人,早把我忘了。
这么一想,心里轻松了些。
回家,打扫卫生,洗衣服。中午随便吃了点,继续看书。这次能看进去了,做了几页笔记。下午三点,该接前进了。我收拾好东西,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心突然跳得快起来。我放慢脚步,四下张望。没看见阿澜的车,也没看见她的人。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失落?我失落什么?难道我希望她来?
不,我不希望。我对自己说,快步往公交站走。
接到前进,他今天很兴奋,说老师表扬他了,因为他作业写得好。我摸摸他的头:“真棒。”
“妈妈,老师说要开家长会,你会去吗?”
“什么时候?”
“下周五。”
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下周五,会计师考试前一天。
“爸爸去好吗?”我问。
“可我想妈妈去。”前进拉着我的手,“小李说他妈妈每次都去。”
我心里一紧。前进很少提要求,这次这么坚持,一定是看到别的孩子都有妈妈去。
“好,妈妈去。”我说。
“真的?”前进眼睛亮了。
“真的。”
他高兴地蹦起来。我看着他的笑脸,想,就当临考放松吧。小松那边,我晚上跟他说。
晚饭时,我跟小松提了家长会的事。他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你别去。考试重要还是家长会重要?”
“都重要。”
“所以我去。”他终于抬起头,“又不是什么大事。”
“前进想让我去。”
“他想让你去你就去?那他想上天你是不是也给他搭梯子?”小松语气有点冲,“阿兰,你不能老惯着他。家长会我去不也一样?我是他爸爸。”
“不一样。”我说,“别的孩子都是妈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