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我们家就非得跟别人一样?”他放下手机,看着我,“阿兰,我知道你疼前进,但你不能什么事都顺着他。这次考试对你多重要,你不知道?上次就差两分,这次再不过,你又得等一年。一年又一年,你拖得起吗?”
他说得对,我拖不起。一年又一年,前进在长大,我在变老。机会越来越少。
“可前进……”
“前进有我。”小松打断我,“我是他爸爸,我去开家长会天经地义。你好好备考,这次一定要过。”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饭很硬,咽不下去。
“阿兰,”小松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让你去,是为你好。你想想,你要是考过了,找到工作,挣了钱,想给前进买什么买什么,想参加什么活动参加什么活动。可现在,你连串糖葫芦都要犹豫,不是吗?”
他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他知道我犹豫,他知道我舍不得。他知道一切,可他从来不说,直到现在,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很轻。
“知道就好。”他给我夹了块肉,“吃饭吧。”
那晚我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前进期待的眼神,一会儿是小松的话,一会儿是阿澜的脸。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早晨,送前进上学。路上,前进又问:“妈妈,家长会你真的会去吗?”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睛,狠下心说:“这次让爸爸去,好吗?妈妈要考试。”
前进嘴瘪了,但没哭,只是小声说:“哦。”
“下次,下次妈妈一定去。”我补充道,像在给自己找借口。
“嗯。”前进点点头,没再说话。
送他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忘不了。有失望,有委屈,但更多的是懂事。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
我站在校门口,看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赶紧擦掉,怕别人看见。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小松的话。他说得对,我不能再拖了。这次考试必须过,必须找到工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前进,也为了我自己。
晚上,我再次和前进确认,家长会让爸爸去。前进点点头,说好。然后继续写作业,没再提这件事。
小松拍拍我的肩:“你看,孩子很懂事。”
是啊,很懂事。可我心里更难受了。
夜里,前进睡了,我在书房看书。看得很投入,直到凌晨一点。合上书时,眼睛发酸。我揉揉眼,走到窗前。外面很静,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忽然,我看见楼下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仰头往上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我认得。
是阿澜。
她真的又来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到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下去,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她想干什么?为什么半夜站在我家楼下?她知道我住哪间吗?还是碰巧?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她站了很久,大概十几分钟,然后转身,慢慢走了。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颗种子,在我心里发芽,长成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第三天。每到半夜,她都会来。站在同一个位置,仰头看一会儿,然后离开。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没告诉小松。说了,只会更麻烦。
第四天,我受不了了。在她来之前,我下楼,等在路灯旁。
夜里十一点,她来了。看见我,愣住了。
“阿兰?”她声音很轻,带着惊讶。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气。
她看着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没化妆,素着脸,看起来很年轻,也很疲惫。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这样很吓人,你知道吗?”我说,“半夜站在别人家楼下,像什么样子?如果我丈夫看见,我怎么解释?”
“对不起。”她说,低下头,“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我的声音大了些,“我是个有家庭有孩子的女人,我过得很普通,很无聊。你看什么?看我怎么买菜?看我怎么带孩子?看我怎么跟丈夫吵架?”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你们吵架了?”
“这不关你的事。”我转过身,“阿澜,我求你了,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们不是一路人,永远都不可能是。”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阿兰,我控制不住想见你,想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笑了,笑得很苦,“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就是……忍不住。”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眼神那么直白,那么坦荡,坦荡得让我害怕。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小松看我的眼神,是责任,是习惯,是亲情。阿澜看我的眼神,是……我说不清,但不一样。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再来了。”
“好。”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阿兰。”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忙,任何事,可以找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个号码,递给我,“这是我的新号码。原来的手机我扔了,这是新办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没接。
“拿着吧。”她把纸塞进我手里,“不一定要打,就当……就当留个念想。”
说完,她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快,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
回到家,小松还没睡,在书房加班。我轻手轻脚洗漱,上床。前进睡得正香,一只脚又踢开了被子。我给他盖好,躺下,睁着眼。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我展开,就着窗外的光看。一串数字,写得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阿澜的脸。她说“我控制不住”时的表情,她说“留个念想”时的语气。
念想。我能给她什么念想?我又能有什么念想?
夜很深了,小松进来睡觉。他躺下,很快睡着。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前进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三种声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想,踏实,安稳,有苦有甜。
至于阿澜,至于那张纸,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就当是一场梦吧。
天亮就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