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1 10:22
12
考试前最后一周,我把阿澜彻底从脑子里清了出去。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我把它夹进一本很久不用的旧书里,塞到书架最顶层。眼不见为净。
我要备考。这次必须过。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给前进和小松做完早饭,送前进上学,回来就开始看书。中午随便吃点,继续看。下午接前进,做饭,陪他写作业,哄他睡。等他睡了,我再看到深夜。一天睡不到五小时,咖啡当水喝。
小松看我这样,没说什么,只是把更多家务接了过去。洗碗,拖地,陪前进玩。有时深夜我还在看书,他会端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什么也不说,轻轻带上门。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支持我。
考试前一天,小松去了家长会,我去了考场踩点。考场在城西的一所中学,离家很远,要转两趟公交。我算了时间,早上七点出发,八点半前能到。回来时如果顺利,下午四点能到家,正好接前进。
踩点回来,我把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都检查了一遍,放进透明文件袋。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熨平整。小松看我忙前忙后,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没说话。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我第三次考了。第一次没过,第二次差两分,这次如果再不过,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考第四次。
晚饭我特意煮了安神汤,放了红枣和百合。前进喝了一小碗,说甜。小松也喝了,说好喝。我喝不下,只喝了几口。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过知识点。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会计分录,财务报表……像走马灯一样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阿澜。
她那天晚上的样子,路灯下半明半暗的脸,递给我号码时微微发抖的手。她说“留个念想”时的语气,轻轻的,像叹息。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想她。明天考试,不能分心。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梦里,我坐在考场上,卷子发下来,一片空白。我急,拿笔写,写不出来。监考老师说:“时间到了。”我惊醒,一身冷汗。
而一阵尖锐的警笛声越来越响。
起初我没在意。城市夜里常有警车救护车经过。可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停在了我们这栋楼下。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我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下看。两辆警车闪着红蓝光,停在小区门口,格外刺眼。几个警察下车,朝我们这栋楼走来。楼下聚集起三三两两被惊醒的邻居,裹着睡衣,探头张望。
心脏莫名一紧。我推开书房门,客厅里小松正在穿外套,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我问。
“没事,你复习你的。”他语气很硬,拉上拉链就往外走。
“小松!”我叫住他,“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前进……”
“不是前进。”他打断我,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是楼下那个变态,又来了。我报了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阿澜?她又来了?
“你……你报警了?”我声音发干。
“不然呢?让她天天在楼下晃?这次我拍了照,有证据。”他拉开门,又回头看我,“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门砰地关上。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警笛声还在响。楼下的人声更嘈杂了,隐约能听见警察的呵斥和小松激动的声音。
不行,我得下去。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楼梯间里灯光惨白,我几乎是跌跌撞撞跑下去的。刚到单元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阿澜被两个警察围着,站在警车前。她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卫衣,头发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家的窗户方向。小松正对警察说着什么,手指激动地比划着。
“就是她!连续好几天了!半夜三更在楼下转悠,盯着我家窗户看!这是骚扰!是跟踪!”
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转头看向阿澜:“妹妹,你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阿澜的视线这才从窗户移开,落到警察身上,又缓缓扫过小松,最后停在我脸上。她的眼睛在警灯闪烁下,显得格外亮,也格外空洞。她没有回答警察,只是看着我。
“阿兰!你出来干什么!回去!”小松看见我,吼道。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警察也看向我:“你是这户的?”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她,你认识吗?”
我看向阿澜。她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吓人。
“认……认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苦涩。
小松不敢置信地瞪着我:“阿兰!你说什么?!”
“她是我……朋友。”我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朋友?”小松的声音陡然拔高,“哪个朋友会半夜不睡觉,像个幽灵一样在别人家楼下转悠?警察同志,你别听她的!她们根本不熟!这女的就是个跟踪狂!”
“我不是!”阿澜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她转向警察,眼神却还黏在我身上,“我只是……路过。”
“路过?”小松冷笑,“连续一周,每天半夜‘路过’?你骗鬼呢!警察同志,我要求你们依法处理!这种人必须拘留!”
“我没有恶意!”阿澜猛地提高音量,眼睛红了,“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邻居们的议论声更大了,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警察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看看阿澜,又看看我,最后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小松。
我站在初秋夜晚的冷风里,却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厉害。我想钻进地缝里,想立刻消失。阿澜那句话,把她隐秘的心思,把我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都撕开了一个丑陋的口子,暴露在警灯和众目睽睽之下。
“好了,都别吵了。”年长的警察皱着眉头,挥挥手,“妹妹,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深夜在居民区长时间逗留,已经干扰了他人正常生活,涉嫌违反治安管理规定。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配合调查。”他又转向小松,“这位先生,你也一起来,做个笔录。”
“我不去!”阿澜挣扎了一下,但被警察按住了肩膀。她猛地扭头看我,眼神里有慌乱,有哀求,“阿兰!阿兰你说话啊!我不是坏人!你告诉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小松的眼神像刀子,邻居们的眼神充满好奇,就连警察也在看戏。而阿澜,她只看着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张了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说什么?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说她只是关心我?在警灯闪烁和众人围观下,这些话苍白得可笑。
“警察同志,”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她……她可能精神上有点问题,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别带她走?”
“阿兰!”小松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在包庇一个骚扰我家庭的人,我在丈夫和邻居面前维护一个“外人”。可我忘不了阿澜在路灯下说“留个念想”时的神情,忘不了她递给我糖葫芦时颤抖的手。哪怕那是偏执,是错误,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被警察带走。
“阿兰女士,”警察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我们需要核实情况。如果情节轻微,且取得受害人谅解,可以不予处罚。但需要你们双方协调好。”
“我不谅解!”小松斩钉截铁,“警察同志,必须拘留!给她个教训!”
“小松!”我忍不住喊道,“算了吧……她以后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这种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小松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阿兰,我真是看错你了!这个女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是非都不分了?!她跟踪我们!骚扰我们!你还替她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和前进?!”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身上。我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单元门框。邻居们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伦理剧。
阿澜突然安静下来。她不再挣扎,不再看我,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警灯的光在她身上流转,让她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都别吵了!”警察提高了音量,“先回所里,有什么事到那里说!妹妹,请你配合。这位先生,你也一起。阿兰女士,”他看向我,“你是当事人,最好也来。”
混乱中,我被半推半就地也带上了警车。和小松、阿澜分开坐在不同的车里。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脑子里一片空白。明天要考试的书和笔记,还摊在书房明亮的台灯下。而我,正坐在警车里,走向一个无法预知的夜晚。
原来,崩塌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警笛响起的瞬间。
在派出所冰冷的长椅上坐了近两个小时,我才弄明白来龙去脉。小松早就察觉有人常在楼下徘徊,暗中观察了几天,拍下了阿澜的照片。今晚,他下定决心报警。原本警察答应尽量不鸣笛,悄悄把人带走,可不知哪环节出了错,刺耳的警笛还是响彻了小区。
做完笔录,警察对我们进行了调解。主要对阿澜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告知其行为已构成骚扰,若再犯将面临拘留。阿澜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小松坚持要求警方记录在案,并警告阿澜远离我们一家。
最终,因为情节尚不严重,且未造成实质危害,警察让阿澜写了保证书,便让她离开了。离开前,那个年长的警察私下对我叹了口气:“阿兰女士,家里的事处理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但闹到派出所,对孩子影响不好。”
我哑口无言。
走出派出所时,已是凌晨三点。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小松走在我前面几步,背影僵硬。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停车的地方。那沉默比争吵更可怕,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横亘在我们之间。
“小松……”我试着开口。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在路灯下布满血丝:“别跟我说话,阿兰。我现在不想听你任何解释。”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和她私下联系?没有瞒着我?阿兰,警察问她怎么知道你电话号码时,她说是在医院看到的?!你和她很早之前就……”他气得快要说不出话,“你把我当什么?把前进当什么?把这个家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