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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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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碰、碰巧。”

“碰巧?”他逼近一步,“阿兰,我们结婚九年了。九年!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让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深更半夜在我们家楼下打转,让全小区的人看笑话?!”

“她没有不三不四!”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抬头反驳,“她只是……只是用错了方式!”

“方式?”小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方式?跟踪、骚扰、死缠烂打的方式?阿兰,你醒醒吧!她是个同性恋!她对你有企图!你看不出来吗?还是你看出来了,却乐在其中?!”

“小松!”我尖叫出声,眼泪终于崩溃地滚落,“你他妈恶不恶心!”

“我恶心?好,我恶心。”他点点头,“我恶心,所以活该戴绿帽子,活该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活该老婆为了个女人连家都不顾!”

“我没有!”我哭喊着,“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她有你的电话?没有什么你会替她说话?没有什么你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小松的指控一句比一句锋利,“阿兰,我不是瞎子!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不一样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无话可说了?”小松惨然一笑,“回去吧,明天……不,是今天了,今天你还要考试。别因为……这些破事,影响了你的‘正事’。”他把“正事”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回去的路上,我们依旧沉默。到家时,天际已经亮了。我筋疲力尽地打开家门,迎接我的是客厅里一片狼藉——小松出门前踢翻的椅子,还有满地的烟灰。

他径直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浑身发冷。上午九点,我要走进考场。那是我准备了几个月,寄托了全部改变现状希望的机会。可现在,我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和彻骨的疲惫。

我机械地收拾着地上的烟灰,动作僵硬。天光渐渐亮起,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出一室冷清和绝望。我该怎么办?去考试吗?以现在这种状态?还是放弃?放弃之后呢?继续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面对小松冰冷的眼神和无穷无尽的猜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人生,就像这满地狼藉,碎得一塌糊涂。

就在我呆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是阿澜。她换了号码,但我知道是她。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手机摔了出去。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碎裂,滑落到角落里,那点微光也熄灭了。

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能弥补什么?能还我一个安静的考前夜晚吗?能挽回小松的信任吗?能让我破碎的心恢复原状吗?

什么都弥补不了。

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痛哭起来。为搞砸的考试,为破裂的信任,为这荒诞而绝望的一夜,也为那个像野火一样闯进我生活、把我的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的阿澜。

哭到没有力气,我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该去准备考试了,哪怕注定失败。我挣扎着站起身,走向书房,想去拿准考证和文具。

路过主卧紧闭的房门时,我停顿了一下。里面静悄悄的,小松大概也彻夜未眠吧。我们没有再争吵的力气了。

我机械地拿起准考证和文件袋,手指冰凉。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和未擦干的泪,滴在洗手池边缘。前进的儿童牙刷还搁在杯子里,小松的剃须刀摆在旁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我。

小松的房门仍然紧闭。我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背上包,轻轻带上了家门。

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我透不过气。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脑子里却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闪烁的警灯,阿澜苍白的脸,小松愤怒的眼神,邻居们交头接耳的模样。那些画面和会计公式、资产负债表的条目搅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

考场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一阵阵发冷。试卷发下来,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我认得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陌生。我读题,读了三遍,仍然不知道它在问什么。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手心全是冷汗。

周围的考生都在唰唰地写,只有我盯着试卷,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考老师踱步的声音,翻动试卷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强迫自己写下名字和准考证号。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然后,就停住了。

看着那些题目,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我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可能改变现状的证书?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证明我不是一个只能待在家里的无用之人?证明我可以?可证明给谁看?小松?他已经不再信任我。前进?他还太小,不懂这些。我自己?我连坐在这里集中注意力都做不到。

脑子里全是阿澜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空洞,绝望,又有我看不懂的解脱。还有小松源源不断说着“我恶心”……

我放弃了。在提示可以交卷的那一刻,我举手示意,提前交卷。在监考老师和周围考生诧异的目光中,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座位。走出教室时,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从一个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里走出来,而现实依旧是一片狼藉。

回到那个一片死寂的家,小松已经上班去了。前进也被送去了学校。我沉默地打扫了客厅的狼藉,把烟灰倒掉,把椅子扶正。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更沉,更闷。成绩不出意料地没有通过。小松看到成绩单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走过来抱住我:“不怪你,就怪那个疯女人。没事的,我们还有时间,你还年轻,我也年轻。”

他的话很温和,也体贴。可我却听不出多少安慰,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把一切归咎于阿澜,好像这样,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就不存在了。我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给的台阶。

我开始找工作了。不再执着于会计师,而是在招聘网站上广撒网。最后,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一份财务助理的工作,工作琐碎,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离家也不算太远。每天朝九晚五,处理凭证,录入数据,核对报销单。同事们都是比我年轻许多的女孩,她们讨论最新的电视剧,讨论网红店打卡,讨论周末去哪玩。那些话题离我很远,我插不上嘴,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在她们热情的招呼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我依然在准备考证,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个未完成的执念。生活被切割成整齐的几块:工作、家务、辅导前进、看书备考。平静,枯燥,但也安稳。安稳得像一潭死水,扔进石子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天。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女孩午休时聚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我听说那里贵得要死!”

“贵有贵的道理啊,据说音响绝了,气氛也好,都是圈里人,放得开。”

“你去过?”

“我哪有那门路,得熟人带。小蒋好像去过一次,说绝了,跟外面那些土嗨吧完全不一样。”

“说的我都心痒痒了……”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还是飘进我的耳朵。“圈里人”、“放得开”、“土嗨吧”……这些词对我来说很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我端着水杯,假装看着电脑屏幕,但心里早就泛起了涟漪。那波澜不是为了那个听起来很神秘的地方,而是为了她们谈论时眼里闪动的光——那是我早已失去的,对生活新鲜事物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为了前进,为了考试,为了这个家,我好像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流行什么,快乐是什么,我一无所知。我的青春,就在日复一日的操劳和紧绷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留下的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母亲”和“妻子”。

那天晚上,前进作业完成得早,难得不到九点就洗漱睡下了。我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备考的书就在手边,但我今天格外不想碰。我拿起手机,第一次点开了那个之前被前进下载却从未打开过的短视频软件。

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嘈杂的音乐瞬间涌了出来。我有些不适应地调低了音量,手指生疏地滑动着。跳伞、潜水、精致的美食、繁华的都市夜景、年轻人肆意的欢笑……一个接一个片段闪过,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另一个世界的光影。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小松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无心地笑了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被带坏了?居然开始刷视频了。”

我知道他是开玩笑,语气也很轻松。但这个玩笑,此刻却多么刺耳。我抬起头,也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是啊,不但刷视频,我还想去喝酒呢。你天天在外面应酬,吃香的喝辣的,我就不可以?”

小松愣了一下,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失笑,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可以啊,当然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但你不会的啦。”他说得很笃定,眼神温和,是了如指掌的包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我懂你”的居高临下。

那样的眼神,忽然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父母对我“懂事”的期待,想起了班主任对我“听话”的赞许。他们都很坚定地相信,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我成了叛逆的孩子,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草率地读书,草率地恋爱,草率地结婚,但最后,被我的草率打败,真的变成了那个不会逾矩的人。

可是,凭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好像我又变成了那个久违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叛逆的小孩。

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跳快了几拍。我害怕叛逆到来的后果,但同时兴奋不已。

小松没察觉我细微的情绪变化,转身去阳台晾毛巾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手机屏幕里那个喧嚣的世界。

我关掉了短视频软件,界面退回桌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了“文件管理”的图标上。点开,本地存储,一个命名为“杂项”的文件夹。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些旧的电子发票,前进的成长照片备份,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密码是我的生日。解压后,里面只有一个txt文档,文档里只存着一串数字。

那是阿澜的号码。那个我以为早已删除、却终究舍不得彻底丢弃,只好用这种笨拙方式藏起来的号码。

手指悬在那一串数字上方,微微发抖。理智在尖叫:不能联系她!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生活很平静!

但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执拗: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可以?就这一次,就问问她,年轻人平时都怎么玩,我也想玩。

小松晾好毛巾回来了,打开了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他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很放松,很确信他的妻子只是说说而已,明天依旧会早起为他做早餐,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那个枯燥的班。

我看着他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然后,我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

我点开了短信界面,新建信息,收件人那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心脏跳得飞快,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我又按亮它。

删掉,又输入。再删掉。

最后,我按下了发送键。内容只有七个字:

“阿澜,带我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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