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耳边的声音陌生又熟悉。迟迟任凭这股熟悉的触感拉着自己离开了这场噩梦。
“是我不好,擅自拉妹妹到这种地方。”迟迟意识回笼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宝马香车之中,一双柔荑正灵巧地擦拭着自己额角渗出的汗珠。
迟迟轻轻后仰,避过下一次的擦拭。
“妹妹感觉还好吗?你的脸色煞白,要不要叫医生来府上看看,开一贴药压压惊?”在谢芝的温言抚慰下,迟迟看清了刚刚为自己拭汗的人影,是竹枝。荠荷紧贴着竹枝一同跪坐在牛车内的软垫上,二人皆一脸忧急。看到迟迟终于回神才齐齐长出了口气。
“多谢姐姐体恤,是妹妹胆子小,一时被吓着了。”迟迟垂头做乖顺样,眼睫低垂,密密地掩饰掉所有不应出现的情绪。
“无妨,妹妹长处深闺,今日突兀一见能够如此已是不简单。”谢芝摆摆手,不以为意。
迟迟咽了口口水以润湿无缘无故干涩得刺痛的喉咙,谨慎开口:“谢姐姐神色自若,着实令妹妹钦佩不已。难不成姐姐曾见过类似景象?”
谢芝无谓一笑:“我年幼时家父曾带着我和怀瑾游历过一段时间,当时就见到过流民迁徙。后来主掌中馈,每年采买下仆的时候都要查清楚来历才敢收用,这些事也听得不少。”
迟迟紧紧抿住嘴,理智反复告诫她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应对,可还是有一句话从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挤出:“年年如此,难道没有人管吗?”
谢芝唇角勾勒出一个令迟迟厌恶的弧度,也许可将其称之为怜悯:“妹妹可是在说笑?天地不仁,铸红尘以为鼎镬,然其鼎镬,亦天下之民自为烹也。天子代天巡狩,百官替天子而牧民。可这天下田土有好有恶,正如生民亦良莠不齐。歹土之上,杂草为祸。一旦没有及时分割清楚立刻就会入侵良田。可这莠草总也除之不尽,禾苗自然常受其害。”
“那这莠草从何而来?”迟迟问道。
谢芝在车厢内指了指西北方:“自是那等关外蛮族。年年南下为祸,美其名曰‘打草谷’,多则旬月,少则一年,迁延日久。其祸之深,难以计数。”
“既然为祸日久,暂时难以根除,那为什么不先做好补救那些无辜受损的秧苗呢?”
谢芝的神色分明谨慎了起来:“此乃朝堂诸公所思,我等不可妄议。”说罢,观察了一下迟迟,又补充道,“闺阁女子做好分内之事就很好。若有余裕,和那店家一样施粥行善也算积了一场功德。再者说来,每年买进的这些仆婢不也是在行善积德吗?”
“哐当”一声,谢芝最后半句话在迟迟脑中不断回响,直到连成一片。她无力地抬头,环视周围,看到的是竹枝和荠荷担心自己的眼神。她们对谢芝的这番话并没有丝毫异议,直如清风过耳。迟迟吸了一口长气,直压到肺底,这才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姿态。
今夜的异地沟通,迟迟破天荒地主动选择了语音模式。程煜华的吐息已经出现在耳边,迟迟却迟迟难以开口。
“听说你今日去了仁清巷。”程煜华破天荒先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谢琼跟你说的?他姐告诉他的?什么时候?”一连串的问句如连珠炮一般向程煜华扫射而去,迟迟后知后觉自己此时有多么咄咄逼人,“对不起,我——”
“没事。”程煜华并没被迟迟吃枪子儿一样的语气冲到,“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很难相互理解。”
“是,是我太感情用事了。这是个副本,我不小心失控了。”迟迟陡然醒觉,可心底还有一小块地方沉甸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停顿了一下,包含有一种微妙的笑意继续说道,“迟迟,我的意思是说,谢氏姐弟是在世家大族中长大的,耳濡目染的都是那一套狗屁不通的特权阶级叙事,你不理解这种冷血动物,甚至感到恶心都很正常,因为我也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