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等待着。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浪单调的摇晃,和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一次徒劳的捕风捉影时——
海面之下,以宝石落点为中心,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凭空漾开。
那不是水波的纹路,更像是月光被某种力量凝聚编织成的羽纱,一圈,又一圈,缓慢而稳定地扩散,将那片海域染上不属于人间的童话色彩。
人鱼公主追逐船只,巨大的浪花堆举故事里深海国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只为了满足她对于人类的向往。
眼下,也有一条人鱼应邀而来,不过是为了满足人类对他的向往。
一点,两点,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点细碎宛如钻石星尘般的光,从深不可测的黑暗渊底漂浮上来。
越来越亮,仿佛整片星空倒灌入了海中,又像是沉睡的上古生物正在苏醒时呼出的的气息。
没有声音。
或者说,人类不被允许接受它的声音。
但洛棠舟的整个身体,每一寸皮肤,甚至更深处的灵魂,都感受到了一种浩瀚而古老的共鸣。
他听见了,它在探寻,在呼唤,在确认。
此刻是独属于洛棠舟的瑰丽幻影。
并非猎人,也非学者。
只是一个偶然闯入了神话边界的迷途者,被超越理解的美丽与古老,攫住了呼吸。
“那里,地下有一大片区域,入口被杂草盖着。”
别墅房间的阴冷潮湿将洛棠舟拉回现实。
艾利克斯早已睁开眼,准确地指出了入口方向。
那蔚蓝的眸子在昏暗中看来,似乎与记忆里海底升起的星尘之光有了片刻重叠。
“……嗯。”
洛棠舟垂下眼睫,掩去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走。”他低声说,率先走向人鱼指出的被杂草掩埋的入口,声音比平日少了一分疏离,多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别扭。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原路翻窗而出,借着荒草的掩护潜向那个角落。
果然,在一片格外茂盛的荆棘和野草之下,发现了一扇完全与地面平齐,锈蚀严重的铁制活板门。
门锁早已损坏,一拉即开,露出下方散发着阴冷潮气的漆黑入口。
他们对视一眼,洛棠舟率先弯腰进入,艾利克斯紧随其后,并将活板门轻轻掩回原位。
而在他们头顶,三楼某扇窗户后面,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后院那扇已被掩好的活板门入口。
许久,许久,才缓缓移开。
---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
沿着狭窄的铁梯向下,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汹涌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洛棠舟不知何时从身上摸出了一支小巧的金属手电,对于艾利克斯不加掩饰的惊讶,他简单解释来源于助手林岸的称职。
苍白的手电光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显然这里曾是一个家庭诊疗所,或者说,私人手术室。
面积颇大,但此刻一片狼藉。
倾倒的器械推车,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绷带,破损的监测仪器,甚至还有一张锈迹斑斑的手术床。
洛棠舟皱眉掏出手帕掩住口鼻,手帕后的表情有些不快。
艾利克斯往前一步,手动为他开辟出行走区域,二人继续前进。
终于有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里相对干净,只有一张铺着素净但已泛黄床单的病床。
小床头柜上是一个积满灰尘的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全家福。
一对气质优雅的金发夫妇,中间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笑容灿烂的金发小女孩。
旁边还有一个书架,零散放着一些医学书籍和几本童话绘本。
“不是仆人用的。”
洛棠舟用手电扫过这片区域,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显得格外清晰,“是主人自己布置的,有人在这里长期休养或者治疗。”
艾利克斯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看床的尺寸,又拿起一本童话书。
“孩子。”他言简意赅。
“双胞胎之一。”洛棠舟补充,目光落回相框里的全家福,“其中一个女儿病了,父母都是医生,所以把医疗设备搬回家亲自照料。”
他走近书架,指尖拂过那些童话书的书名,“病得不轻,需要长期卧床,甚至可能无法长时间离开地下室。”
他正在脑中拼凑可能的病情与十年前变故的关联,试图理清这条晦暗的线索——
“叩、叩、叩。”
突然,三声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敲门声,从地下室另一头,那扇连接别墅内部紧闭着的厚重木门外传来。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仿佛一直有人,安静地等在那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