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指尖敲击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傍晚嘈杂。
夕阳彻底沉没,天际最后一缕紫红褪去,房间暗下来,谁也没去开灯。
艾利克斯站直身体。
它不太明白人类所谓的“冷战”具体指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自从巷子里那番对话后,洛棠舟周身竖起了一道墙。
道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底线被触碰后,带着审视的疏离。
这种距离让它不适。
在深海,冲突直接而短暂。
争夺、胜负、离去或吞噬,没有这样黏稠又消耗的僵持。
它回想巷子里洛棠舟的话,那些关于夏日、狐狸与玫瑰的隐喻。
问题大概出在自己最后几句回答上,那不是洛棠舟想要的回答,可它想不出他想要什么。
直接问?以往这时候,洛棠舟要么耐心解释虽然会带着点带着些许居高临下,要么用更复杂的比喻把它绕晕。
眼下这气氛,后者可能性更大。
它在暮色中站了片刻,银发像自身在发光。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盥洗室。
洛棠舟听见动静,指尖一顿,没睁眼。
几分钟后,艾利克斯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从洗手池边找到,原本装劣质香皂的白色小瓷碟,盛着半碟清水。
它走到沙发旁,隔一步距离,蹲下。
这样便几乎与坐着的洛棠舟视线齐平。
洛棠舟终于睁开眼,垂眸看它,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利克斯不说话,只将瓷碟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在左手指尖极小心地划开一道小口。
一滴深蓝色的液体渗出来,像浓缩的星光,悬在指尖。
不是血。
至少不是人类的血。
带着山泉与矿岩的清冽气息,味道并不难闻。
它将那滴蓝液滴入碟中。
清水瞬间被染成深邃的幽蓝,并自发浮现出点点微光,旋转、明灭,形成一个兀自运转的小星璇。
做完这些,艾利克斯收回手,指尖伤口已悄然愈合。
它抬起眼,碧蓝的瞳孔被碟中幽光映亮,仿佛盛着碎星。
“给你的。”声音平稳,姿态却放得很低。
洛棠舟的目光从它脸上移到那碟星璇上。
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不只是水。
那滴液体是人鱼身体的一部分,这份礼物的分量,远超珍珠或人鱼草,一种原始而直接的表达。
在道歉吗?用这种笨拙又郑重的方式?
还是在试图诉说别的什么?
胸腔里那股自下午便盘踞,被冒犯的郁气,在这片幽蓝微光前,悄然松动。
他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靠进沙发,揉了揉眉心。
“艾利克斯,”开口时,声音缓和了些,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在人类世界里,随便给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通常只意味着两种极端——要么缔结血盟,要么求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自嘲的调侃。
艾利克斯没听懂“血盟”,但抓住了“求偶”。它眼神微动,不太自然地把头低了低,认真转移话题:“那你觉得,这代表什么?”它指指地上的光碟。
洛棠舟看着它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跟一条鱼计较隐喻和情绪,简直是自寻烦恼。
“意思是,”他放下手,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我接受你的……‘星图’吧。虽然我怀疑你根本不知道送星图在人类占卜学里也可能有特殊含义。”
顿了顿,又说:“下次如果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也可以,或者直接问。”
艾利克斯静静消化着这段话。
房间里,只剩瓷碟中的星璇在呼吸般明灭。
人鱼抬头看了洛棠舟几秒,似乎在确认那堵墙是否真的消失了。
然后,它伸出手指,轻点碟中水面。
幽蓝的液体开始凝聚,最终在它指尖上方悬成一颗颤动又璀璨的“星星”。
同时,另一只手探向颈后。
银发滑落,露出后颈一片皮肤,那里覆盖着几片近乎透明,流转虹彩的细小鳞片。
它用指甲抵住一片鳞的边缘,轻轻一揭。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那片鳞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形状像枚银杏叶。
离体后,中心渐泛起与“星星”同源的幽蓝,边缘虹彩愈发绚烂。
洛棠舟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他看着艾利克斯将“星星”引向鳞片,接触的瞬间,幽蓝滑入其中,被完全容纳。
墨蓝的核心在其中缓缓旋转,周围萦绕星沙光点。
艾利克斯指尖泛起柔和的银白光晕,包裹鳞片。
光芒褪去后,鳞片已如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中心嵌着旋转的深蓝星夜,边缘虹彩华丽。
接着,它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泛着冷银光泽的细绳。
“艾利克斯?”
“很快就好。”
对折,以鳞片顶端为轴,开始编织。
手指灵巧穿梭,细绳回环缠绕,渐渐在鳞片上方织成一张细密而富有几何美感的银网,将鳞片轻柔托裹,末端收束成可调节的绳环。
过程静谧,却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当最后一道编织完成,一条独特而浑然天成的项链悬在了艾利克斯指尖。鳞片在银网中仿佛悬浮,既被固定,又轻盈自由。
艾利克斯抬眼,再次看向洛棠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