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棠舟的视线落在艾利克斯指尖的项链上,那枚封印着星夜的鳞片在昏暗中兀自流转微光。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握住了人鱼举着项链的手腕。
触感微凉,即使这双手与自己的结构别无二致,可入手的冰凉依旧暗示他们的不同,
“艾利克斯,”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你送出这样一件属于你自身一部分的东西,在人类的社会里,这往往意味着归属权的转移,或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试探,“一种臣服的表示。”
艾利克斯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抽回手。
“我不知道人类的规矩。”它回答,声音平稳,直视着洛棠舟,“它来自我,现在它去你那里,仅此而已。”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一份馈赠的发生。
洛棠舟松开了手,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欣赏人鱼的坦荡了,洛棠舟摊开手掌,“既然如此,”他说,语调依旧温和而疏离,“我收下了。”
艾利克斯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并非全然喜悦,更像某种确认。
它将项链放入洛棠舟掌心,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洛棠舟捏起那片鳞片端详。
内部的星璇缓慢旋转,美丽之下蛰伏着深海般的未知力量。
他低头戴上,冰凉的鳞片贴上皮肤,逐渐染上体温。
调整绳结,让那抹幽蓝悬于衣领下,若隐若现。
“还不错。”他评价道,目光重新落到仍蹲在面前的艾利克斯身上。
这句话可以指礼物本身,也可以指对方献上礼物的行为。
艾利克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颈间的鳞片,一种近乎餍足的平静笼罩了它。
它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久蹲而略显滞涩。
洛棠舟看到了它的细微晃动,手只是象征性地抬了一下,并未真正触碰到它。
“累了?”他问。
艾利克斯的视线扫过房间内唯一的床,又落回洛棠舟脸上,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去吧。”洛棠舟的语调里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东西,但接续的内容迅速冲淡了那点错觉,“晚上还有事要做。”
艾利克斯蓝眸微动:“你要带上我?”
“如果你因为疲惫拖了后腿,”洛棠舟淡淡道,目光已转向窗外沉静的夜色,“我建议你不要高兴太早。”
艾利克斯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床铺。
背对洛棠舟的瞬间,它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蔓延开的苍白与虚弱。
它强撑着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就在被沿掩至下颌的刹那——
那双总是映着蔚蓝大海的眼睛褪成了死寂的灰白,细密而冰冷的鳞片自皮肤下浮现,迅速覆满脸颊。
与此同时,它的发色却变得异常耀眼,宛如熔化的黄金流淌在枕上,只是这灿烂的金色衬着它此刻毫无生气的面容,只显出某种诡谲而艳丽的……濒死感。
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具被精心装饰的祭品,唯有颈侧处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着某种生命仍在极其缓慢地燃烧。
房间里再无动静。
夜还很长,而有些代价,在支付时往往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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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面包旅馆,402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将家具的轮廓投在墙上,拉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陈恪靠坐在旧扶手椅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习惯性地捻动着。
他二十五岁,面容轮廓深刻,眉眼间有种被风霜打磨过的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对面,一个看起来刚二十岁,眼神里还带着点未被彻底磨平棱角的青年正盘腿坐在床沿,眉头紧锁。
“……所以,【午夜游戏】是B区这鬼地方的‘特色’?”
陈最消化着刚听到的信息,眼睛微微发亮,语气里混着年轻人特有,对未知挑战的跃跃欲试,“听起来比那些纯粹拼武力,见面就砍的副本有意思多了,至少能动动脑子,像个正经游戏。”
“靠脑子?”陈恪撩起眼皮,瞥了自己这个便宜侄子一眼,指间的烟灰轻轻一弹,“你当是桌游店联谊,输了罚杯酒?”他语气平淡,却像根细针,精准戳破了那层幻想泡泡,
“太天真了你,B区确实以逻辑思维为主,但【夫人】她需要的不是智力比拼,是平衡,是……养料。”
“养料?”陈最一愣。
“收益与风险的对等,或者说,强制对等。”
陈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不容违背的定律,“如果一场午夜游戏都不参与,你在这个世界里获得的积分,扣除生存基本消耗后大概率是负数。”
“等于白来一趟还倒贴,可如果参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最脸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夜晚是真的会死人的,那些精巧的规则,复杂的逻辑背后,藏着残酷的淘汰机制。”
“其程度并不比直面怪物低多少,这才是【夫人】的平衡之道——逼你入场,然后筛选。”
陈最的脸垮了下来,那点冒险的兴奋被现实泼了盆冷水,变成了不甘:“这不就是霸王条款吗?连苟着都不让?”
“苟?”陈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在这里,活着才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昨晚是第一场,我看只折了三个,伤亡率不算特别高。”
陈最立刻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抹衡量,凑近了些:“小叔,你……在琢磨今晚下场试试?”他没再叫恪哥,换了更亲昵的称呼,眼神发亮。
陈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将烟蒂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盖上按灭,动作慢条斯理:“第二场了,按照以往经验,前几场游戏的难度和意外性相对可控,是积累积分和观察其他人的好机会,越往后……”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壁灯灯丝发出极细微的嗞响。
陈最舔了舔嘴唇,还是把心底那个问题抛了出来:“小叔,你之前不是说,这【午夜游戏】纯自愿,哪怕全副本都当缩头乌龟,它也不能硬拽人进去,对吧?”
“嗯。”陈恪应了一声,很确定,“规矩是这样,它像个赌桌,筹码和风险明码标价,上不上随你,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他看向陈最,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桌已经开了,但凑不齐最低人数,这时候主家就会从还在围观的人群里随机点卯。”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安抚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侄,哪怕他们只相差五岁:“但这种三十人的棋局对抗,第一晚,多的是野心勃勃或者急需积分的老鸟去抢这个先手,我们这种求稳的安全得很,除非……”
他的“除非”还没说完。
两人眼前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随即,一串猩红如凝结血液的文字,突兀地悬浮在空中,每一个笔画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欢迎加入】
【午夜游戏已就绪,玩家人数: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