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林岸推门进来,反手小心关好。
他脸色有些不同寻常,像是有些疑惑又有点紧张。
“老板,按您吩咐我盯着那些游客。”林岸语速比平时稍快,“他们在天黑前就陆续回来了,人数我反复核对过,和你说的三十三人基本对得上,这群人……很怪。”
洛棠舟抬眼,示意他继续。
“他们非常守规矩。”林岸斟酌着用词,“旅馆房间都是双人间,他们就真的只进去两个人,多出来的人宁可在一楼大堂干坐着,或者在四楼走廊聚着低声说话,也绝不会让第三个踏入任何一间房门。”
“像是在严格遵守某种配额。”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描述得有些琐碎:“咳,反正入夜后,大概有十几个人聚集在一楼,包括白天见过的周明那几个人。”
“剩下的分布很散,但有六个是直接回了四楼,分别进了三间房——402、403、404。”
“都是谁?”洛棠舟问,指尖的珍珠停了下来。
林岸努力回忆:“402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总叼着根没点的烟,气质挺沉,另一个年轻些。”
“403是一个穿黄裙子的女人,和她一起的是个奇怪的高个女人,头发很长,这个天气还穿着高领毛衣,看起来有点不太好接近。”
“404是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带着个胆子好像特别小的男孩。”
黄裙子,风衣女和胆小男孩。
洛棠舟脑海中瞬间闪过第一夜狼人杀圆桌上那些面孔。
预言家和女巫,都对上了。
“继续。”
“一开始还算平静,但就在大概七八分钟前,一楼突然有点骚动,声音不大,但气氛一下子变了。”
“紧接着,四楼走廊上原本聚着说话的那几个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林岸压低声音,“我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规则被打破了。”
林岸一口气说完,表情疑惑到了极点:“老板,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
规则被打破?洛棠舟眼神微凝。
他想起白天周明他们对自己的忌惮。
“我按您说的,每隔五分钟清点一次外面能看到的人数。”
“刚才那次清点,一楼加四楼走廊,总共只有二十五人。四楼的房门都关着,里面的人数不确定,但外面确实少了。”
“骚动具体是几点发生的?”洛棠舟追问,语气不变,但林岸能感觉到老板的关注度陡然提升。
林岸仔细回想自己当时下意识看表的动作:“七点五十八分,我很确定。”
七点五十八分。
距离昨晚狼人游戏开始的时间非常远。
就在这时,盥洗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艾利克斯走了出来,银发带着水汽,松散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非人般精致的面孔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朦胧。它换上了一套洛棠舟让林岸准备的深色便装,布料柔软,行动方便。
蔚蓝的眼睛扫过房间,先落在洛棠舟身上,然后才看向林岸,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岸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和下午有些不同了。
老板依旧笑眯眯的,人鱼依旧不爱说话,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屏障感淡了许多,看上去似乎也融洽不少。
他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暂时不用担任调解员的工作。
“老板,那没什么事我先……”林岸准备告辞。
“林岸。”洛棠舟叫住他,语气不容置疑,“回306房间,和另外三个人呆在一起。”
“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亲自叫你们,否则不要出来,记得锁好门。”
林岸神色一凛,立刻点头:“明白。”
他不再多问,迅速退出了30
房间里只剩下洛棠舟和艾利克斯。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远处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海面,偶尔掠过旅馆的外墙,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洛棠舟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栓。
然后他回头,看向艾利克斯。
“休息好了?”
“当然。”艾利克斯歪头,突然伸手握住洛棠舟的手腕。
一片人鱼草的白色花瓣被风携卷着,从半开的窗口轻盈飘入,无声地落在了洛棠舟的发间。
艾利克斯的目光被那片小小的纯白攫住。
“别动。”
它没有立刻去取,反而握着洛棠舟手腕的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力道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洛棠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
然后,艾利克斯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动作慢得有些过分。
它的指尖并非直接捻起花瓣,而是先轻轻拂开几缕遮挡的黑发。
这个动作让它无可避免地靠近,距离骤然缩短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洛棠舟的呼吸不可控制地顿了一拍。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艾利克斯脸上每一处的精雕细琢。
他十分确认人鱼的外貌是被神明眷顾的,它的眉,它的眼,无一例外。
银色的睫毛长而密,此刻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
而那片阴影之上,是那双碧蓝色的瞳孔,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的发顶,清澈得像两泓见不到底的泉水,却又映着室内灯光照下来,暖金色的光晕,有种冰与火奇异交融的错觉。
人鱼的皮肤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更显出一种玉石般光滑的质感,几乎看不到毛孔。
它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了深海、矿物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极地冰川的气味无声地包裹过来。
味道并不难闻。
艾利克斯似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指尖极其轻柔地捏住了那片花瓣。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慢得让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了。
温热的指背偶尔擦过洛棠舟的额角或鬓发,触感微痒。
那专注的神情,配上这张无可挑剔的脸,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私密的事。
洛棠舟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对方近在咫尺的唇上。
人鱼的唇色很淡,形状却异常优美,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丝不自觉的认真。
就在洛棠舟几乎要以为对方会一直这样静止下去时,艾利克斯的指尖终于捏着花瓣,离开了他的发间。
它稍稍退开一点距离,目光从花瓣移到洛棠舟脸上。
人鱼的眼神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顺其自然。
它松开握住洛棠舟手腕的手,将那片纯白的花瓣轻轻放在掌心,递到他眼前。
“是花。”人鱼低头,显得单纯乖顺。
洛棠舟看着它掌心的花瓣,又抬眼看了看艾利克斯那张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惊艳而不真实的脸,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自己捻走了那片花瓣。
“是人鱼草。”他纠正。
指尖相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声刺耳的裂响毫无预兆地炸开,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洛棠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手腕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自己撞入一个冰凉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