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海岸线,一前一后走着。
洛棠舟:“你跟着我干什么?”
艾利克斯笑着解释:“我需要适应一下双腿。”
洛棠舟觉得自己需要夜风和空旷来平复胸腔里的乱麻,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人也好,所以默许人鱼的跟随。
他恐惧水,尤其恐惧接触大面积,全包围的水。
所以他不会游泳,才建造一艘船去寻找梦里的神秘。
洛棠舟讨厌被水包裹的感觉,即便他知道自己可以通过闭气来脱离窒息,可身体依旧无法控制。
最好的结果就像是大病初愈,手脚发软,头脑昏沉。
一个没留神,脚下被突出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踉跄着朝路旁一棵歪脖子树撞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从后方迅速探来,揽住他的腰,稳而有力地将人往回带了一把。
他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冷冽的冰川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谢谢。”
洛棠舟站稳,有些不自在地从对方臂弯里挪开。
夜风一吹,方才的尴尬和悸动似乎散了些,但那种无处安放的古怪感觉仍在心底盘旋。
洛棠舟将目光移向黑沉沉的大海,“为什么是我?”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浮气躁的沉默。
没头没尾,但艾利克斯听懂了。
人鱼走到他身侧,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他想了想,借用洛棠舟之前的话回答。
“因为你是唯一的朋友,你是特殊的。” 他补充到,“就像沙漠里的水井。”
明明是自己曾用来分析线索的比喻,此刻被对方用如此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出来,指向自己。
洛棠舟只觉耳根刚褪下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不自在地别开脸,转移话题:“丝巾戴着不难受吗?怎么还不摘。”
“不难受。”
艾利克斯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偶尔不用眼睛,只用耳朵听,用手触摸。”
“世界会变得不一样,很奇妙。”
他们都默契地绕开了码头边洛棠舟的失态,仿佛那不曾发生。
洛棠舟闻言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复杂的感慨:“你还真是无师自通,小王子花了很久,在狐狸的指点下才明白的道理,你自己就这么悟出来了。”
“是什么道理?” 艾利克斯问。
不知不觉间,他已从落后半步,走到了与洛棠舟并肩的位置,二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
洛棠舟目视前方,缓缓道:“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
“用心?” 艾利克斯微微歪头,声音里露出些许困惑,“怎么才算用心?”
他在努力理解这个对人类而言都颇为抽象的概念。
洛棠舟被问住了。
这该怎么向一条本质可能更接近自然法则的人鱼解释?
他思索着,试图找到合适的语言。
就在他沉吟的片刻,右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艾利克斯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他牵着洛棠舟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洛棠舟:“艾利克——”
艾利克斯抢先一步:“刚才引开那些怪学生,一开始很顺利。”
洛棠舟不明白人鱼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只听人鱼一本正经的说:“但小镇午夜的钟声敲响时,它们突然全都停止了攻击,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朝着同一个方向逃走。”
果然,洛棠舟的注意力被吸引:“逃去哪了?”
“一座教堂。”
艾利克斯回答,侧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他,洛棠舟可以想象月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闪烁。
人鱼继续说:“我跟着到了窗外,看到它们进去后身上的异状好像平息了,它们在里面,变得正常,一群人在那里不停说话,很吵。”
他顿了顿,期待地发出邀请,“明天一起去看看吗?那座教堂。”
洛棠舟愣了一瞬。
探索的冲动压过了其他纷乱情绪。
“好。” 他点头应下。
艾利克斯似乎弯了弯嘴角,牵着洛棠舟的手继续向前走,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洛棠舟手指动了动,那句“可以松开了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
也许这只是人鱼表达友好和信任的方式?
他说过,他们是朋友,是“唯一”的朋友。
朋友之间,牵一下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洛棠舟就这样将自己说服,紧绷的指尖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握姿,让彼此都更舒适些。
他侧过头,对艾利克斯说:“丝巾既然不难受,那就拿下来吧。”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刻意,补充道,“夜晚风大,可能会干扰你的判断。”
“好。” 艾利克斯顺从地应道,没有松开手,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摘下眼上的丝巾,转过头,碧蓝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直直地看向洛棠舟。
四目相对。
洛棠舟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有些后悔——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继续蒙着眼。
此刻被这双过于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一切秘密的眼睛注视着,他竟有些无所适从。
先前码头上自己狼狈的记忆悄然浮现。
艾利克斯率先打破短暂的沉默。
“洛,你不害怕吗?”
洛棠舟一愣:“害怕什么?”
“不害怕莫名其妙来到这座岛,不害怕那些奇怪的游戏,不害怕……” 人鱼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害怕我吗?”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平息。
洛棠舟能听到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和逐渐剧烈的心跳。
他低头思索,旋即迎上艾利克斯的目光,张了张嘴。
“哗啦……哗啦啦……”
一阵异样的水声,从他们左侧不远处的礁石滩传来。
那不是寻常的海浪拍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