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落满了李府正厅外的雕花栏杆。今日李母设宴，请了京中几位相熟的官眷夫人来赏海棠，说是赏景，实则是借着花会，替林婉柔相看人脉，攒些闺中声望。

江静姝作为李家收留的孤女，自然要作陪左右。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细棉裙，裙摆绣着几枝淡竹，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净得恰到好处。既不抢了林婉柔的风头，也不至于因太过寒酸，折了李家的体面。

正厅里摆着四张梨花木桌，桌上搁着雨前龙井、精致茶点，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重瓣海棠。李母坐在主位，林婉柔陪在身侧，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发间簪着王夫人送的赤金镶珠钗，笑得娇俏动人，正与几位夫人说着京中新鲜事，言辞间分寸得当，既讨喜又不张扬。

江静姝则坐在末席，安静地煮着茶。指尖捻着茶荷，取茶、注水、温盏，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她知道，今日这场茶会，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既要守好本分，又不能被人轻贱了去。

“江姑娘这茶艺，倒是越发精进了。”坐在对面的张夫人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江静姝手中的茶盏上，“瞧这茶汤，色如琥珀，想来滋味定是极好。”

这话一出，厅里的目光都落在了江静姝身上。林婉柔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柔柔地接话：“张伯母有所不知，静姝妹妹最是聪慧，琴棋书画样样都懂，这茶艺，更是跟着青州的老师傅学过的，比京里许多茶博士都要地道。”

这话听着是十足的夸赞，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江静姝的“乡野出身”，又隐隐将她摆在“技艺旁支”的位置，衬得自己这位京中娇女，更显大家气度。

江静姝置若罔闻，将煮好的茶盏分送到各位夫人面前，声音轻柔却清晰：“夫人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学着打发时间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张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不绝口：“入口甘醇，齿颊留香，好！这手艺，便是大家闺秀也未必能及。”

李母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又怕冷落了林婉柔，连忙笑道：“婉柔的琴艺才好呢，回头让她给各位夫人弹一曲，助助兴。”

林婉柔顺势应下，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得，却不忘拉上江静姝：“其实静姝妹妹的琴音也清越，只是她素来低调，不爱显摆罢了。”

一番话，既抬了自己，又卖了人情，更显得自己心胸宽广，李母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还是婉柔懂事，懂得体恤姐妹。”

茶会进行到一半，管家张妈妈忽然捧着一个锦盒进来，低声对李母道：“夫人，这是江姑娘给您寻的那幅《海棠春睡图》，说是要给各位夫人赏玩。”

李母眼睛一亮，连忙道：“快呈上来。”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张妈妈将卷轴缓缓展开，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画中女子侧卧在海棠树下，眉眼含春，衣袂飘飘，栩栩如生。画的右下角，还题着一行小字，落款是前朝名家。

“好画！好画啊！”几位夫人纷纷赞叹，“这前朝名家的真迹，可是难得一见，李夫人好福气。”

李母笑得合不拢嘴，正欲开口细说这幅画的来历，却见林婉柔忽然轻轻“呀”了一声，伸手轻轻按住了嘴角，眸光微闪，似有话要说，却又生生忍住了。

“婉柔，怎么了？”李母关切地问。

林婉柔连忙收敛神色，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没什么，娘。只是瞧着这幅画，忽然想起舅母曾说过，前朝这位名家的真迹，存世不过三幅，且每一幅的落款墨迹，都带着独特的飞白。这幅……瞧着倒是极像，只是少了几分飞白的灵动，许是我瞧走了眼。”

她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在场的几位夫人听见，话一说完，便歉然一笑：“各位夫人莫怪，我也是随口一说，毕竟我对字画，实在不算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