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是凌晨三点到的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红眼航班的旅客在值机柜台前打盹。灯光惨白，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拖着一个登机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箱子很轻，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护照、还有三张不同名字的银行卡。

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在一周前就分批汇出去了。瑞士的账户，开曼的信托，香港的保险箱。他计划了小半年，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直到今天下午。

孙国栋那个老疯子，在直播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了出来。王振国当时正在办公室泡茶，看到推送时，手一抖，紫砂壶摔在地上，碎了。

他盯着屏幕里孙国栋那张扭曲的脸，听着那些“三百万”“海南房子”“长河制药”的字眼，浑身发冷。

第一个电话打进来时，他还强装镇定：“老孙是糊涂了，精神出了问题，胡言乱语……”

第二个电话，对方直接问：“王院长，孙国栋说的那些，跟你有没有关系？”

第三个电话，是卫健委的某位领导，语气很淡：“振国啊，最近好好休息，别太累。”

王振国听懂了。

休息，就是停职。

别太累，就是别乱说话。

他放下电话，坐在皮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城市的灯光亮起来，璀璨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可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晚上九点，他回了趟家，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箱子。妻子睡得沉，没醒。他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跟他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最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没留字条。

没必要。

出租车司机很健谈，从油价聊到房价，又聊到孩子上学。王振国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

没人跟踪。

至少现在没有。

到了机场，他付钱下车，拖着箱子走进大厅。值机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多，他选了最靠边的那个，低着头，把护照递过去。

“先生，您的航班是……”值机员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笑容也甜。

王振国报了航班号，是飞往曼谷的，中转迪拜。到了曼谷，再转机去金边。路线绕，但安全。

姑娘接过护照，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

王振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先生，请稍等。”姑娘抬起头，还是笑着，但眼神有点飘，“系统有点问题，我让主管来看看。”

她拿起旁边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王振国的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脸上还稳着，甚至还扯出个笑：“不急。”

两分钟后，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胸口别着“值班经理”的牌子。他接过护照，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振国。

“王先生是吧？”经理说，“麻烦您跟我来一下，有点手续需要确认。”

“什么手续？”王振国问，声音有点干。

“就是常规的安检抽检，很快。”经理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睛里没温度。

王振国知道，完了。

他看了眼四周。最近的出口在三十米外，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再远一点，是安检通道，那里人更多。

跑不掉。

他跟着经理，走向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灯光明亮，两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

一进门，经理就把门带上了。

然后，从里间走出来三个人。

都穿着便服，但那种站姿，那种眼神，王振国太熟悉了——是警察。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脸方，眼神很锐。他掏出证件，在王振国面前晃了一下。

“市局经侦支队，李勇。”男人说，“王振国，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王振国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本证件，盯着上面的国徽，盯着照片里那张严肃的脸。

然后，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气。

“协助调查？”他重复了一遍，笑声越来越大，“调查什么？调查我为什么半夜来机场？还是调查孙国栋那条疯狗咬出来的那些屁话？”

李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警察皱了皱眉，想上前，被李勇抬手拦住了。

“王院长，”李勇的语气很平静，“有什么话，回去说。这儿人多，不好看。”

“不好看？”王振国猛地提高了音量，“我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啊？孙国栋在直播里把我卖了，卫健委打电话让我‘休息’，医院里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现在就是个丧家犬！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他吼得声音嘶哑，脖子上青筋暴起。

办公室外，有几个旅客好奇地探头张望，被保安拦住了。

“王院长，冷静点。”李勇说，“只是协助调查，如果没事，很快就能回来。”

“回来？回哪儿去？”王振国惨笑，“医院？家？还是看守所？”

他顿了顿，看着李勇，又看看旁边两个警察，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怜悯，又像嘲讽。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他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过是个小喽啰，收钱办事的。真正的大鱼，你们敢动吗？啊？”

李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院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振国凑近一步，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扑在李勇脸上，“意思就是，你们抓我没用！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他们——他们坐在你们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上！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人模狗样地救人，背地里——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出来。

“你们以为孙国栋就是最大的了？错了！他也就是个收钱办事的！上面还有人！还有更高的人！高到你们抬头都看不见！”

李勇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王振国，”他声音冷了几分，“这些话，留着回去再说。”

“回去？回哪儿去？我回去了，还能活吗？”王振国惨笑着，突然一把抓住李勇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你们保护我！你们得保护我！我知道很多事！长河制药的数据怎么造的，鉴定报告怎么出的，钱怎么分的，我都知道！还有林正清——林正清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

李勇的眼神，猛地锐利起来。

他反手扣住王振国的手腕，力道很大：“你知道林正清的死？”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王振国眼睛赤红，“那天晚上，我在场！我亲眼看着他们——”

话没说完。

他突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