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服很重。
林晚站在门诊大楼前的广场上,看着那几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身影,拎着工具箱,快速而沉默地走进医院大门。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像某种笨重的甲壳动物,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深处。
警戒线外,人群被疏散到更远的地方,但依然挤挤挨挨,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听说有炸弹……”
“真的假的?医院里放炸弹?”
“老天爷,这世道……”
林晚拉了拉身上的防爆背心——是陈竞硬塞给她的警用背心,比普通防弹衣更厚,肩带勒得有点疼。她抬头看了眼医院大楼。十七层,白色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窗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陈竞站在她旁边,单手拿着对讲机,正在和指挥中心通话。他脸色还是白的,但站得很直,肩上缠着的纱布隐约透出点血色。
“……确认是C-4,伪装成管道锈蚀。还有一个红色电子计时装置,可能是幌子,也可能是双重触发。拆弹组已经下去了。”
对讲机里传来刺啦的电流声,混杂着模糊的回应。
陈竞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她:“你确定,和三年前那份报告里的残留物,一样?”
“型号特征描述一致。”林晚说,“但当时报告里只说是‘微量成分’,没有实物比对。”
陈竞沉默了几秒。
“王振国在审讯室,一直念叨一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
白大褂。
听诊器。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认为,是医院内部的人?”她问。
“不知道。”陈竞看着医院大门,“但能在老管道区那种地方安装炸弹,还对医院的监控死角、换班时间了如指掌的,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有内应。”
正午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但林晚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对讲机又响了。
“陈队,拆弹组回报。”声音很冷静,是拆弹组组长,“装置已确认。红色电子计时器是幌子,没有□□。真正的炸弹是C-4□□,约两公斤,贴在主供水管上,伪装成锈蚀层。触发装置是压感式,贴在管道下方,一旦管道因爆炸破裂,水压变化就会触发二次爆炸——威力足以炸塌半个地下室。”
陈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拆吗?”
“正在拆。但有个问题。”
“说。”
“这个安装手法,很专业。”拆弹组长的声音顿了顿,“非常专业。炸药切割、塑形、粘贴的位置,都精确计算过。压感装置的安装角度,也是专业级。更重要的是——”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工具在操作。
“炸药外面裹的伪装层,是医院常用的管道防锈涂料。而且是最新批次,仓库里上周才领出去的。”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晚看见陈竞的手指,捏紧了对讲机,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陈竞一字一句,“安装炸弹的人,能接触到医院仓库的物资,能领出专用涂料,而且对管道结构和监控了如指掌?”
“不止。”拆弹组长的声音更低了,“触发装置的型号,是军用级别,但做了民用改装。这种改装技术,只有少数几个特种部队退役人员,或者……长期从事爆破作业的专业人士才会。”
“医院里有这样的人吗?”
“正在查。”
通话结束。
陈竞放下对讲机,没说话。
林晚也没说话。
广场上很安静,只有远处警戒线外人群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警笛声。
阳光刺眼。
穿白大褂的。
戴听诊器的。
能接触仓库物资。
了解管道结构。
会专业爆破技术。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脑子里一块块浮起来,又落下去。
“林晚。”陈竞突然开口。
她转过头。
“你父亲当年那起事故,”陈竞看着她,“现场残留的C-4微量成分,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警方封存了样本,但结论是‘来源不明,疑似自杀工具’。”林晚说,“我母亲申请重新鉴定,被驳回了。理由是‘样本量过少,无法做进一步分析’。”
“样本现在在哪儿?”
“市局物证科,封存档案室。编号……我不记得了,但肯定还在。”
陈竞点点头,拿起对讲机:“老吴,帮我调一份档案。三年前,市立医院林正清医疗事故案,物证编号应该是……等等,我问一下。”
他看向林晚。
林晚报出一串数字:“20201107-017。”
陈竞复述了一遍。
对讲机那头应了声。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林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敲着肋骨。
终于,对讲机响了。
“陈队,档案调出来了。物证编号20201107-017,封存样本:微量□□残留,重量0.3克,封装完好。附检验报告一份,结论:成分与军用C-4炸药相符,但添加剂比例有微小差异。”
“微小差异?”陈竞追问。
“对。报告上写,与标准C-4相比,残留样本中的增塑剂比例高出2.3%,稳定剂比例低1.7%。这种差异,可能是配方调整,也可能是……自制。”
自制。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耳朵里。
“能追踪来源吗?”陈竞问。
“难。这种微调,如果是小作坊自制,很难溯源。但如果是特定团体或个人的‘签名’式配方,也许可以。”
“继续查。”陈竞说,“把两份样本——三年前的残留,和今天的炸弹——做比对。我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配方。”
“明白。”
通话再次结束。
陈竞放下对讲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
阳光从他侧脸照过来,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林晚,”他说,“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的炸弹,和三年前的是同一个配方,同一个来源……”
“那就意味着,”林晚接上他的话,“三年前杀我父亲的人,和今天想炸医院的人,是同一个,或者,同一伙。”
陈竞点头。
“也意味着,”林晚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陌生,“这个人,或者这伙人,三年前就在医院里。现在,还在。”
“而且,”陈竞补充,“职位不低。能接触仓库,能避开监控,能拿到军用级别的爆破装置,还能改装——这不是普通医生或护士能做到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广场上,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远处,医院大楼静静地立着,白色的墙面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那里面,有上千个病人,几百个医护。
也有一个,或者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杀手。
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是拆弹组长,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陈队,炸弹已拆除。重复,炸弹已拆除。安全了。”
陈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人员安全?”
“安全。装置完整拆下,已移交防爆罐。”
“辛苦了。”
“另外,”拆弹组长顿了顿,“我们在安装位置附近,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
“一根头发。很短,黑色,混在灰尘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已经封装,送检了。”
头发。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有,”拆弹组长继续说,“触发装置上,有一个非常轻微的指纹残留。已经提取,但能否比对出结果,要看运气。”
指纹。
陈竞的眼睛,亮了起来。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下来。”
他收起对讲机,看向林晚:“一起?”
林晚点头。
两人穿过警戒线,走进医院大楼。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警察在值守。电梯停运了,他们走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沉甸甸的。
下到地下三层,空气变得潮湿阴冷。
老管道区的入口处,拉起了更多的警戒带。几个穿防爆服的人正在收拾设备,看见陈竞,点了点头。
拆弹组长摘下头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汗,但眼神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