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他走过来,指了指旁边一个透明证物袋,“头发和指纹。”
证物袋里,一根约莫两厘米长的黑色头发,和一个用镊子夹着的、透明的指纹提取贴片。
“能确定是安装者的吗?”陈竞问。
“大概率是。”拆弹组长说,“头发在炸药伪装层边缘发现,应该是安装时不小心掉落的。指纹在触发装置的电路板背面——那地方正常操作不会碰到,除非安装调试。”
陈竞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线看了看。
然后,他转向林晚:“你觉得,谁会想炸医院?而且,选在这个时间点?”
林晚沉默了几秒。
“王振国刚被抓。”她说,“孙国栋在直播里自首。长河制药的事,捂不住了。”
“所以,有人狗急跳墙,想毁灭证据?”陈竞挑眉。
“或者,想灭口。”林晚看着那条幽深的维修通道,“医院里,有他们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或者,不想让人找到的人。”
陈竞的眼神,沉了沉。
“先上去。”他说,“这里让技术组处理。”
两人重新走上楼梯。
回到一楼时,大厅里已经恢复了一些人气。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家属拎着饭盒往病房走,挂号窗口前排起了队。
仿佛刚才的炸弹警报,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林晚知道,不是。
噩梦才刚刚开始。
她和陈竞走到门口,正要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医生。”
是院长李明山。
他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还有汗。
“陈队长。”他先跟陈竞握了握手,然后转向林晚,“林医生,你跟我来一下。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很复杂。
林晚看向陈竞。
陈竞点点头:“去吧,我等你。”
她跟着李明山,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明山按了顶层的按钮,然后盯着跳动的数字,没说话。
林晚也没问。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电梯门开,是行政层的走廊。
安静,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李明山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他推开门,示意林晚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视野开阔。墙上挂着字画,书柜里摆着奖杯和合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李明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坐下。
李明山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晚面前。
是一份辞退通知书。
林晚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林医生,”李明山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今天的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林晚没接话。
“但是,”李明山顿了顿,“你也看到了,医院现在的情况……很复杂。王振国被抓,孙国栋疯了,长河制药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又出了炸弹……”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上面压力很大。卫健委,公安局,甚至市里领导,都打电话来问。医院的口碑,病人的信任,医护的安全……这些,都要考虑。”
林晚看着他:“所以?”
“所以,”李明山把那份辞退通知书,又往前推了推,“经过院领导班子讨论,决定……暂时解除你的聘用合同。”
暂时。
林晚在心里,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理由是什么?”她问。
“没有理由。”李明山说,“或者说,理由很多,但都不方便写在这上面。你可以理解为……医院需要稳定,需要时间处理这些事。而你,林医生,你现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他说得很委婉。
但林晚听懂了。
她的存在,会不断提醒所有人:医院里有过冤案,有过黑幕,有过炸弹。
她的存在,会让某些人不安。
所以,她得走。
“这是保护。”李明山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离开医院,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你,对医院,都好。”
林晚拿起那份辞退通知书。
纸张很薄,很轻。
上面印着医院的公章,李明山的签名,还有她的名字。
林晚。
两个字,工工整整,端端正正。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终于落幕。
她把通知书放回桌上。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
李明山叹了口气。
“林医生,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何必把自己困在这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父亲的事,医院会给他一个公道。但前提是,事情要在可控的范围内解决。你现在这样……只会让局面更复杂。”
林晚也站起来。
“院长,”她说,“三年前,我父亲死的时候,您也说过类似的话。‘事情要在可控的范围内解决’。”
李明山的背影,僵了一下。
“现在,三年后,炸弹差点在医院爆炸,您还是这句话。”林晚走到他身后,“我想问,到底什么才是‘可控的范围’?是真相永远不见天日,还是死人不会说话?”
李明山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林晚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林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林医生,“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医院,不只是医院。它是一个系统,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系统。你父亲当年,就是想凭一己之力,挑战这个系统。结果呢?”
他没说下去。
但林晚听懂了。
结果,他死了。
“所以,”林晚说,“您希望我像我父亲一样,要么闭嘴,要么消失?”
李明山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李明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通知书下面,还有一封信。你看看。”
林晚顿了顿,回过头。
桌上,那份辞退通知书下面,确实压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她走回去,拿起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里面只有一张纸,打印着一行字:
“离开,是保护你。”
字迹很工整,是宋体,看不出是谁写的。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更小的碎片。
碎片洒在李明山的办公桌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院长,”她说,“替我转告写这封信的人。”
她顿了顿。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很亮。
照着她的路。
也照着她手里,那份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
辞退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