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出行政楼时,天已经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雨前的土腥味。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叶子翻卷着,像无数只慌乱的手。
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辞退通知书。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边角卷起,蹭着指尖。
陈竞靠在警车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
“谈完了?”
“嗯。”
“怎么样?”
林晚没说话,把通知书递过去。
陈竞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辞退?理由呢?”
“没有理由。”林晚说,“或者说,理由是我‘不稳定’。”
陈竞盯着那份通知书,又看看林晚的脸,沉默了几秒。
“李明山还说了什么?”
“他说,离开是保护我。”林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信不信,还有人给我留了张字条,也是这句话。”
她把撕碎的信纸事说了。
陈竞的眉头皱得更深。
“字条呢?”
“撕了。”
“指纹呢?”
“没碰。用纸巾包着撕的。”
陈竞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你怎么想?”他问。
“我觉得,”林晚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炸弹只是个开始。有人想用爆炸制造混乱,掩盖什么。而我,因为父亲的事,因为孙国栋的自首,因为王振国的被抓,成了他们眼里的钉子。”
“所以把你拔掉?”
“拔掉我,只是第一步。”林晚说,“接下来,他们会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证据,证人,线索……所有。”
陈竞没说话,只是把通知书折好,递还给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接过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解除聘用合同,即日生效。
下面盖着红彤彤的医院公章。
像一道封印。
把她八年的人生,钉死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我不能走。”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抬手捋了捋,手指碰到耳廓,那里有个小小的、已经愈合的伤疤——是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
父亲给她缝的针。
七针,缝得很仔细,说女孩子耳朵上留疤不好看。
后来疤还是留了,浅浅的一道。
父亲摸着那道疤,说:“小晚,人身上总会留点疤。有的在皮上,有的在心里。皮上的疤,时间长了就淡了。心里的疤,你得学会跟它相处。”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心里那道疤,太深了。
深到一碰就疼,深到夜夜入梦,深到……她必须把它挖开,把里面的脓血挤干净,才能活下去。
“陈竞。”她突然开口。
“嗯?”
“三年前的物证,重新检验,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如果有发现,可能延长。”
“好。”林晚点头,“我等。”
她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陈竞在身后喊她:“你去哪儿?”
“收拾东西。”林晚没回头,“既然被辞退了,总得把个人物品拿走。”
外科医生办公室在三楼。
林晚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两个住院医在写病历。看见她,两人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
桌子很干净,除了电脑、几本专业书、一个笔筒,没什么私人物品。抽屉里,放着听诊器、叩诊锤、手电筒,还有几包没开封的口罩和手套。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装进一个纸箱。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要把这八年,一点一点,收拢起来,封存。
两个住院医低着头,假装在忙,但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林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孙国栋直播自首,王振国机场被抓,医院差点被炸,而她——林正清的女儿,林晚——刚刚被院长叫去谈话,回来就收拾东西。
傻子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在乎。
箱子装满了。
她抱起箱子,转身要走。
“林医生。”其中一个住院医突然开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小赵,去年刚分来。
林晚停下脚步。
小赵站起来,搓着手,脸有点红:“那个……您……您要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林晚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忐忑和一点点……同情。
“不知道。”她说。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那……您保重。”
“谢谢。”
林晚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
有病人扶着墙慢走,看见她,眼神好奇地打量。
有清洁工在拖地,看见她,停下动作,让到一边。
每个人都认得她。
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像一层厚厚的膜,裹住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表情。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
轿厢壁上,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倦,但眼睛很亮。
像烧着一团火,怎么都浇不灭。
一楼到了。
她抱着箱子,穿过大厅,走向门口。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她快要走出大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医生!等等!”
是刘姐。
她跑得气喘吁吁,护士帽都歪了,一把抓住林晚的胳膊:“你真要走?”
林晚看着她通红的脸,点了点头。
“凭什么!”刘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救了那么多人!你爸是被冤枉的!他们凭什么辞退你!”
“刘姐,”林晚轻声说,“别这样。”
“我偏要!”刘姐的眼泪掉下来,“我去找院长!我去找卫健委!我就不信没地方说理!”
“刘姐。”林晚握住她的手,“没用的。”
“怎么没用!我们联名!我们写举报信!我们——”
“刘姐。”林晚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还有女儿要养,有房贷要还。别因为我,丢了工作。”
刘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看着林晚。
看着这个她带了三年,看着她从青涩住院医成长为主治,看着她父亲蒙冤,看着她咬牙撑过来的姑娘。
“林晚……”她哽咽着。
“没事。”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会好好的。”
她松开刘姐的手,抱着箱子,转身。
走出自动门。
走出医院。
走进炽烈的阳光里。
身后,医院大楼安静地矗立着。
白色的墙面,蓝色的玻璃,红色的十字。
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而她,被逐出了这座堡垒。
无处可去。
无家可归。
她抱着箱子,站在路边。
车流从身边驶过,扬起灰尘。
行人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目的地,输入“家”。
但那个“家”,是租来的房子,二十平米,一室一厨一卫,月租两千五。
车子来了。
她上车,把箱子放在脚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搬家啊?”
“嗯。”
“从医院搬出来?”
“嗯。”
司机没再问,打开了收音机。
电台里在放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红绿灯。
八年了。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