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工作了八年。
现在,什么都没了。
车子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
林晚付了钱,抱着箱子上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跺了好几次脚才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的。
她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爬到三楼时,腿开始发酸。
但她没停。
一步一步,往上爬。
像这三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终于到了五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
她放下箱子,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简陋。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桌上堆满了医学书,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是父亲当年送给她的。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和父母的合影。那时候她还小,扎着羊角辫,被父亲抱在怀里,母亲在旁边笑。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
她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抽屉。
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一支旧钢笔,一块停走的表,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出事前一个月写给她的,没寄出去,她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小晚,见字如晤。
最近医院事多,总加班,回家也晚,你妈总念叨。但爸爸不累,看到病人好起来,比什么都开心。
你上周说想转外科,爸爸支持你。外科苦,累,但能救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老土,但爸爸信。
记住,做医生,手里握的是人命。人命没有贵贱,但人心有。你要分清。
好了,不啰嗦了。下周你生日,爸爸给你准备了礼物,先保密。
父字。”
她读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人命没有贵贱,但人心有”时,手指微微发抖。
父亲早就知道。
知道人心险恶。
知道这个世界,不像手术台那么干净。
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医者仁心。
相信天理昭昭。
然后,他死了。
林晚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块八毛三。
母亲下个月的康复费:两万五。
房租:两千五。
生活费:最少一千。
还能剩七千。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APP,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拨通。
“喂?房东吗?我是林晚。下个月的房租,我不续了。对,月底搬走。押金您扣掉水电费,剩下的打我卡上就行。好,谢谢。”
挂了电话。
又拨通另一个。
“妈,是我。下个月开始,康复费可能要缓一缓。不是,您别急,不是不给,是……医院这边有点事,工资可能要晚发。对,您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嗯,您好好休息,我周末去看您。”
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云层更厚了,天色暗下来,像要下雨。
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她伸手按住。
手指碰到那份辞退通知书。
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慢慢地,把它撕成两半。
再撕。
再撕。
撕成碎片,扬手一撒。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桌上,地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她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
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白大褂和洗手衣,便装很少。
她拿出一件黑色T恤,一条牛仔裤,换上。
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行李箱。
开始收拾。
衣服,书,日用品。
一件一件,装进行李箱。
动作很快,很干脆。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收拾完,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她拉上拉链,立起来。
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合影,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
最后,环顾这个住了三年的小房间。
墙上的人体解剖图,桌上的医学书,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已经很久没浇水,叶子有点蔫。
她走过去,给多肉浇了点水。
然后,拉上窗帘。
房间暗下来。
她拎起行李箱,背上背包,抱起那个装医疗用品的纸箱。
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拉开门。
走出去。
锁上门。
钥匙留在锁孔里。
她没拔。
下楼。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声,一声。
像在告别。
走到一楼时,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
她没有伞。
就那样,拖着行李箱,抱着纸箱,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衣服很快就湿了。
但她没停。
一直走。
穿过小巷,穿过街道,穿过这个她生活了八年、却突然变得陌生的城市。
不知走了多久。
雨渐渐小了。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林晚停下脚步。
抬头。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
车流在面前穿梭。
她站在路边,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行李箱立在一旁,轮子沾满了泥。
纸箱抱在怀里,有点沉。
红灯变绿。
她没动。
身后有人催促:“走不走啊?不走让让。”
她侧身,让开。
那个人匆匆走过,消失在人群里。
她看着红灯又亮起,绿灯又灭。
看着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看着这个城市,在雨后的阳光里,忙碌而冷漠地运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抬起脚。
迈了出去。
不是向前。
也不是向左,向右。
而是,走向那条,她从未想过会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