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白天和晚上是两个样子。
白天,这里是菜市场。摊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地上到处是烂菜叶、鱼鳞、鸡毛,混着泥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晚上,摊贩收摊,留下一地狼藉。清洁工要等到后半夜才来,所以入夜后的几个小时,这里是垃圾的天下。酸臭味、馊味、腐臭味,从各个角落飘出来,钻进鼻子里,赶都赶不走。
林晚的“诊所”,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更准确地说,是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里。
报刊亭很小,不到五平米,原本是卖报纸杂志的,后来老板不干了,一直空着。玻璃窗碎了,用木板钉着。门锁坏了,一推就开。里面堆满了垃圾和灰尘,墙角还有老鼠屎。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这条街后面的筒子楼里。林晚找到她时,她正坐在楼道口择菜。
“你要租那个破亭子?”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那地方,狗都不去。”
“我租。”林晚说。
“一个月五百,押一付三,不还价。”老太太把菜叶子扔进脚边的塑料袋,“水电自己接,坏了自己修,我不管。”
“行。”
老太太这才正眼瞧她:“你租来干啥?”
“开诊所。”
“诊所?”老太太笑了,露出豁了门牙的嘴,“在这儿开诊所?姑娘,你没病吧?这条街,白天卖菜,晚上倒垃圾,谁来你这儿看病?”
“总会有人来的。”林晚说。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一把锈迹斑斑的:“喏,拿去。先说好,出了事别找我。”
“谢谢。”
林晚接过钥匙。
钥匙很旧,齿都磨平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打扫。
垃圾清出去,足足装了二十多个大黑塑料袋。墙上的污垢用铲子刮,刮不掉的用石灰水刷。地板拖了五遍,还是有股味儿。窗户的碎玻璃清理掉,去旧货市场买了块最便宜的玻璃,自己学着装。
没有钱请人,什么都得自己来。
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石灰水溅进眼睛,疼得直流泪,用清水冲了半天才好。装玻璃时划破了手,血流了一地,她随便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第三天晚上,终于收拾出个样子。
墙壁白了,地板干净了,窗户透亮了。她在旧货市场淘了一张折叠床,一个旧柜台,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
这些东西,花了她八百块。
剩下的钱,她去医疗器械市场,买了最基础的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一次性针管、纱布、酒精、碘伏,还有几种最常用的药:退烧的,止痛的,消炎的,治拉肚子的。
又花了两千。
现在,她全部家当,还剩不到五千块。
第四天,她去打印店。
“招牌,怎么做最便宜?”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玩手机斗地主,头也不抬:“KT板,二十块一个字。”
“多少?”
“二十。要几个字?”
林晚算了算。
黎明诊所。
四个字。
八十块。
“有没有更便宜的?”
老板这才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姑娘,开诊所啊?在哪儿开?”
“就这条街。”
老板笑了:“这条街?那你做啥招牌,反正也没人来。”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行了行了,看你也不容易。泡沫板,五块一个字,要的话我现在给你刻。”
“要。”
老板放下手机,走到机器前,敲键盘:“哪四个字?”
“黎明诊所。”
“黎明……诊所……”老板一边输入,一边念叨,“这名字倒挺亮堂。下面要不要加一行小字?比如‘内科外科’‘针灸推拿’啥的?”
林晚想了想。
“加一行:只问伤病,不问穷富。”
老板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扭头看她:“姑娘,你认真的?”
“嗯。”
“行吧。”老板摇摇头,继续操作。
机器嗡嗡地响,刀头在泡沫板上刻出字迹。
半小时后,招牌做好了。
泡沫板,白底蓝字。“黎明诊所”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只问伤病,不问穷富”。
林晚付了钱,抱着招牌往回走。
招牌很轻,泡沫板,风一吹就能飘走。
但她抱得很紧。
回到报刊亭,她找了根绳子,把招牌挂在门楣上。
绳子有点长,招牌歪了。
她调整了几次,终于挂正。
然后退后几步,站在街对面看。
白色的泡沫板,在灰扑扑的街上,很扎眼。
蓝色的字,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黎明诊所。”
她轻轻念了一遍。
像个仪式。
挂好招牌,她把折叠床打开,铺上干净的床单。柜台擦干净,摆上血压计和听诊器。药品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标签朝外。
然后,她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的桌子后面,等。
等第一个病人。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菜市场的喧嚣渐渐散去,垃圾车还没来,空气里的臭味还没到最浓的时候。
偶尔有行人经过,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但没人进来。
一个老头牵着狗路过,狗冲着报刊亭叫了两声。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个外卖员骑着电瓶车,嗖地过去,带起一阵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晚上九点,垃圾车来了。
轰隆隆的声音,工人们大声吆喝着,把垃圾装上车。酸臭味被搅起来,弥散在空气里。
林晚起身,关上门窗。
但味道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
她重新坐下。
继续等。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街上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更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林晚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见父亲站在手术台前,背对着她,白大褂上全是血。
她喊他,他不回头。
她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手是冰的。
她低头看,手里握着的,不是手。
是一把手术刀。
刀尖滴着血。
她惊醒。
额头磕在桌沿上,生疼。
窗外,天还没亮。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
她揉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很犹豫。
咚,咚咚。
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