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愣了一下,走到门边,拉开插销。
门外站着一个人。
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满是斑点。
他看着林晚,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看病?”林晚问。
男人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像破风箱:“我……我没钱。”
林晚看着他。
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手里那个空荡荡的布袋子。
然后,侧身。
“进来吧。”
男人迟疑了一下,迈进门。
屋里很小,他一眼就能看完。折叠床,旧柜台,缺腿的桌子,还有架子上的药。
“坐。”林晚指了指椅子。
男人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拿出病历本——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本。
“叫什么名字?”
“吴……吴建国。”
“年龄?”
“五……五十三。”
“哪儿不舒服?”
吴建国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肚子,最后摆了摆手,意思是全身都不舒服。
“具体点。”林晚拿出听诊器,“咳嗽?发烧?拉肚子?还是哪儿疼?”
吴建国张了张嘴,声音更低了:“我……我得的是……是那个病。”
“哪个病?”
“就是……就是……”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艾滋病。”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晚放下听诊器,看着他。
吴建国的头垂得更低,肩膀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虾。
“去医院看过吗?”林晚问。
“去过……好几家。”吴建国声音发颤,“他们……他们不收。说治不了,让我去传染病院。传染病院……太贵了,我……我拿不出钱。”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听说……你这里,不问穷富。”
林晚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柜台边,拿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
然后走回来。
“把衣服掀起来,我看看。”
吴建国愣了一下,慢慢掀开上衣。
瘦骨嶙峋的胸膛,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上有暗红色的斑块,有的已经破溃,渗出黄色的液体。
林晚凑近,仔细看。
然后,又让他张嘴,看了看口腔。
舌苔厚腻,咽喉红肿,有白色斑点。
“什么时候确诊的?”她问。
“三……三年前。”吴建国放下衣服,“一直在吃药,但……但最近吃完了,没钱买。身上就开始长这些……这些疙瘩。”
“药方带了吗?”
吴建国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药盒,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看。
是抗病毒药,一线用药,但已经是三年前的版本了。现在早有更新、更便宜的药。
“这药,你现在吃,效果不好。”她说,“而且,你并发了机会性感染。这些皮疹,是真菌感染。嘴里的是鹅口疮。需要联合用药。”
吴建国的眼神,黯了下去。
“我……我没钱……”
“药钱,我先垫。”林晚打断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吴建国猛地抬起头。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林晚看着他,“还有,告诉我,你是怎么得这个病的。”
吴建国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我以前……在长河制药……上班。”
林晚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做什么的?”
“质检员。”吴建国低下头,“做了十几年……后来……后来查出这个病,他们就把我开除了。”
“为什么开除你?”
“说我……说我身体不行,影响工作。”吴建国苦笑,“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发现……发现他们数据造假。”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什么数据造假?”
吴建国沉默了。
他搓着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卖的贵价药……成本其实很低……不良反应……也瞒着不报……”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眼里有泪,也有恐惧。
“我举报过……但没用。后来,我就得了这个病。医生说是……是血液传播。可我没输过血,没……没乱搞过。我就想……是不是他们在实验室里……动了手脚。”
他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我不敢说……谁也不敢说……说了,他们会弄死我……就像弄死林医生一样……”
林晚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
攥得指节发白。
但她声音还是很平静:
“林医生?哪个林医生?”
吴建国从指缝里看她,眼神惊恐又茫然:
“林正清医生……心外科那个……三年前……死了的那个……”
他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他是个好人……他来找过我……问数据的事……我……我没敢说……”
“后来他就死了。”
“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他……”
林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快亮了。
深蓝色的天幕,渐渐泛出鱼肚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
黎明。
真的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满身疮痍的男人。
看着这个,可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唯一的证人。
然后,她起身,走到柜台边,拿出纸笔。
“我给你开药。”她说,声音很稳,“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来我这里拿药。药钱,你不用管。但你要答应我——”
她转过身,看着吴建国。
“活下去。”
“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吴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医生,看着这个在垃圾站旁边开诊所、招牌上写着“不问穷富”的女医生。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医生……我……我给你磕头……”
林晚没拦他。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别跪。”她说,“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活到今天。”
吴建国泣不成声。
林晚把他按在椅子上,开始写处方。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招牌上,“黎明诊所”四个字,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这黎明前,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