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议事堂。
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满室的压抑与暗流。教中所有长老、堂主、主事,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数到齐。长条形的楠木议事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人人面色凝重,眼神各异,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俞瑾端坐于上首教主之位,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脸上戴着那副皮质面罩,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面前的桌面上空无一物,唯有指尖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约定的时辰已过了一刻,仍有几个位置空着,尤其是烈火堂堂主朱宏宽、药堂堂主姬永丰及其几位铁杆追随者的座位。
“哼,好大的架子!教主紧急召集,竟敢迟迟不到!” 三长老坐在俞瑾左手下方第一位,脸色铁青,既是因姬永丰可能的内鬼身份而愤怒,也因这公然的无视教规而恼火。
四长老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怒意:“就是!也太不把教主和咱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了!”
二长老捻着胡须,眼神闪烁,没说话。五长老则依旧是一副对毒物比对人事更感兴趣的模样,只偶尔瞟一眼门口。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议事堂外才传来一阵杂乱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以烈火堂堂主朱宏宽为首,四五个人鱼贯而入。朱宏宽年约四十许,豹头环眼,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暗红色绣火焰纹的劲装,满脸虬髯,走路带风,气势汹汹。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都是各堂颇有实权的主事,平日里与朱宏宽、姬永丰走得颇近。
几人进入议事堂,既不行礼,也不告罪,朱宏宽更是大喇喇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却不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抱臂,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上首的俞瑾身上,声若洪钟:
“教主深夜急召,不知有何要事?可是地牢大火查清了?圣女找到了?还是……教主令追回来了?” 语气中的质问与不满,毫不掩饰。
他身后几人亦是面含讥诮,冷眼旁观。
三长老猛地一拍桌子:“朱宏宽!你放肆!教主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朱宏宽嗤笑一声,终于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三长老息怒,朱某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实在是教中近日乌烟瘴气,大事频发,教主却似乎……心力不济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俞瑾,意有所指:“先是圣女苏念秋在教主眼皮子底下被劫走,地牢化为灰烬;紧接着教主令莫名‘遗失’;如今,连药堂姬堂主都‘不知所踪’……呵呵,桩桩件件,皆动摇我圣教根基!教主继任以来,除了一手萝卜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曾拿出过什么像样的手段,解决这些关乎存亡的大事?”
这番话尖锐刺耳,直接质疑俞瑾的能力和权威,更是将连日来的失利全数归咎于俞瑾。不少原本中立或观望的堂主主事,闻言也微微蹙眉,看向俞瑾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俞瑾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朱宏宽,语气平淡:“所以,朱堂主认为,本座当如何?”
“如何?”朱宏宽见俞瑾接话,声音更洪亮了几分,“自然是该拿出教主的气魄与手段!该查的彻查到底,该抓的立刻缉拿,该杀的绝不手软!而不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讥诮,“而不是整日里,纠缠于些儿女私情,风流韵事,弄得教内乌烟瘴气,人心浮动!更不该……纵容来历不明之人,出入教主居所,插手教中事务!”
最后两句,指桑骂槐,直指萧恒泽,甚至可能暗指荀子风、微生阳和等人。
议事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关于教主“金屋藏娇”、“风流债主上门”、“脚踏多条船”的流言,早已在教中传得沸沸扬扬,此刻被朱宏宽当众点破,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不少人看向俞瑾的眼神,已带上了几分轻蔑或看好戏的意味。
五长老章九(姬永丰盟友)此刻慢悠悠开口,声音阴柔:“朱堂主话虽直了些,却也不无道理。教主年轻,有些……个人喜好,本也寻常。但如今教中正值多事之秋,强敌环伺(指山下周衍),内患未平(指地牢大火、姬永丰失踪),教主是否也该……稍稍收敛些,以大局为重?否则,教众们难免心生疑虑,长老们脸上也无光啊。”
他这话看似劝和,实则火上浇油,将“个人作风”问题直接与“教主威信”、“教派存亡”挂钩。
“章长老说的是。”立刻有依附姬永丰的主事附和,“教主,非是我等不敬。实在是近日教中流言蜚语太多,有说教主为男宠所惑,疏于教务的;有说教主与镇南王世子暗中往来,意图不明的;甚至还有说……前圣女苏念秋并未身死,其逃脱与教主……”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怀疑俞瑾与苏念秋勾结,监守自盗!
一时间,质疑、不满、嘲讽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端坐上首的俞瑾。
三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反驳,却被四长老拉住。二长老依旧沉默。几位原本支持俞瑾的堂主,此刻也有些动摇,面露犹豫。
面对这汹涌的指责与近乎逼宫的场面,俞瑾却缓缓向后,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讥诮、或忧虑的脸。
“都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堂内的嘈杂。
众人一静。
俞瑾的目光最终落在朱宏宽和章九身上,缓缓道:“朱堂主质疑本座能力,章长老忧心本座德行。诸位担心的,无非是圣教安危,教主权威。”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既如此,本座便问一句:圣教立教之本,是什么?”
众人一怔。
“是规矩?是德行?还是……”俞瑾一字一顿,清晰吐出,“强、者、为、尊!”
四字如惊雷,炸响在议事堂!
“圣教百年,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老教主在位时,可有人敢质疑他手段酷烈?可有人敢非议他私事如何?”俞瑾声音渐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今,地牢失火,圣女逃脱,教主令失,药堂主失踪——确是本座失察!此乃能力问题,本座认!”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朱宏宽:“但,若有人因此便以为,可以倚老卖老,可以结党营私,可以借题发挥,妄图动摇教主之位,扰乱圣教秩序……”
他缓缓站起身,并不算高大的身形,却因那骤然释放的、属于顶尖武者与一教之主的凛然威势,让整个议事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那便按圣教最古老的规矩来!”俞瑾声音冰寒刺骨,“本座这教主之位,就在此处!谁若不服,觉得能胜得过本座手中之剑,能担得起这教主重任——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挑战本座,生死不论!”
“赢了,教主之位、圣教上下,尽归于你!”
“敢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