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村回来后的那个周末,梧桐叶刚染上浅金色的边。林初夏抱着洗好的床单往宿舍走,远远看见图书馆前的香樟树下站着两个人。
女人穿着浅青色香云纱旗袍,身形修长挺拔,头发用一支素玉簪绾得一丝不苟。她身侧的陆祈远微微垂着眼,平日里舒展的眉宇间拢着少见的局促和不安。
林初夏脚步慢了下来。
陆祈远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初夏。”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林初夏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位女士已经转过身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林初夏觉得有把无形的尺子从身上量过——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到怀里印着校徽的床单,最后停在她脸上。
“林同学吧?”女人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我是祈远的妈妈。”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微凉,腕间翡翠镯子温润剔透。林初夏轻轻握了握:“陆阿姨好。”
“经常听祈远提起你。”陆母收回手,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说中文系有个才女,诗写得很好。”
陆祈远插话:“妈,我们本来要去食堂——”
“食堂太吵了。”陆母截断他的话,目光却仍看着林初夏,“我在校外茶室订了位置,林同学一起喝杯茶?”
虽是邀请,却听不出多少邀请的意味。林初夏看向陆祈远,他眼里有歉意,也有恳求。
“好。”她说。
茶室藏在梧桐道尽头的小巷里。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推门进去是满室檀香。包厢临窗,可以看到窗外一株老香樟枝叶探进来,在红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母点了一壶碧螺春,几样精致茶点。她沏茶的动作很娴熟,水流细细注入紫砂壶,水汽氤氲了她眉眼间的审视。
“林同学家是本地的?”她递过一杯茶。
“城南。”林初夏接过,茶杯温热,“父母都在老家。”
陆母轻轻“哦”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听祈远说,你母亲身体不太好?”
林初夏指尖微紧。她看向陆祈远,他正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耳根泛着红。
“老毛病,需要调养。”她答得简短。
茶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陆母放下茶杯,玉镯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一响。
“祈远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聊家常,“我们家三代都是做建筑,深知这行讲究根基。房子要根基稳,人也是。”
林初夏握紧茶杯。
“林同学,你别误会。”陆母微笑,目光却清明如镜,“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你们太年轻,有些差异现在觉得没什么,往后......”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就像这紫砂壶和瓷器,看着都是茶具,但泥料不同,窑温不同,走不到一个窑里烧。”
陆祈远“霍”地站起来:“妈!”
“坐下。”陆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初夏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陆祈远说过的话——他说他妈妈是苏州人,说话向来婉转,但决定的事从无转圜余地。
原来婉转的话,也可以这样锋利。
“阿姨,”她抬起头,迎上那双审视的眼睛,“我明白您的意思。”
陆母眉梢微挑,等她继续说。
“我和陆祈远,”林初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只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