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馆画图室。

陆祈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针管笔在硫酸纸上划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晨光透过玻璃，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图纸上的乡村图书馆已经接近完成。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依山而建的主体，朝南的落地窗，门前那排特意留出的梧桐树位置。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却在转角处留着温柔的弧度。

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图纸右下角，那里还空着一小块。

他顿了顿，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笔杆上已经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后，落下第一笔。

不是标注参数，不是设计说明。

是诗。

聂鲁达的句子，一笔一画铺陈在图纸背面：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字迹清隽舒展，和正面的建筑线条奇异地和谐。他写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晨光里，墨迹未干的字泛着淡淡的光泽。

写完最后一笔，他轻轻吹了吹纸面，等墨迹干透，才小心地将图纸折好，收进牛皮纸袋。

上午的设计课，陈教授挨个点评作业。老头戴着老花镜，翻图纸时眉头时紧时松。

轮到陆祈远时，教授拿起图纸看了会儿，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这个图书馆设计得不错。采光考虑周到，动线合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有情感。”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陆祈远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陈教授翻到图纸背面，忽然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教授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笑意。他举了举图纸：“背面还有内容。”

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是首情诗。”陈教授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写得挺好。不过陆同学，下次可以把诗和图纸分开放。”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陆祈远耳根微热，却坦然地迎着众人的目光。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起哄。

“行啊陆祈远，设计图交作业，情诗送佳人？”

“是给中文系那个林初夏的吧？我可是经常看见过你们一起在图书馆。”

“教授都说写得好，传授下经验？”

走出建筑馆时，梧桐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那些枯叶照得像铺了一地碎金。

林初夏抱着书从文学院楼出来，远远看见他站在那里，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些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眼睛亮亮的。

陆祈远把牛皮纸袋递给她：“作业老师已经点评过了，给你看看。”

林初夏接过来，抽出图纸。正面是那座精巧的图书馆，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些线条，那些光影处理，处处透着用心。翻到背面时，她愣住了。

阳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字迹清晰得灼眼。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脸颊慢慢泛红，像初秋的枫叶染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