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总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不是真的无声——远处隐约传来仪器嘀嗒声,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起,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规律而沉闷——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蒙在一层厚厚的消毒水气味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林初夏趴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今天的缴费单。数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台灯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昏黄。
妈妈已经睡了,估计是止痛针起了作用。可是她睡不著,也不敢睡,怕错过护士的呼叫,怕妈妈夜里又疼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熟悉得让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陆祈远在她身边坐下,带来一身初冬的凉气。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盖子拧开时,鸡汤的香味瞬间冲淡了周围的药味。
“趁热喝点鸡汤。”他把碗递过来。
林初夏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喝两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温和,“你脸色不太好。”
她终于接过碗,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忽然就模糊了。她低头小口喝着,听见他问:“阿姨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声音闷在碗里,“医生说下周就可以做手术了。”
陆祈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轻轻放在她手边:“这些钱你先拿着,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林初夏看着那个鼓鼓的信封,喉咙发紧。她知道他最近接了多少私活——建筑馆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他的速写本上除了设计草图,还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祈远,我……”
“别说不要。”他截断她的话,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事情要一起扛。”
他的手上有新添的茧,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痕迹。林初夏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初遇时,这双手在烛光下翻动书页的样子。那时他们谈诗和远方,如今却在医院走廊里,算着明天的医药费。
“你会不会觉得……”她声音很轻,“觉得我总在拖累你?”
陆祈远皱眉,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斩钉截铁的对她说,就像一定要让她知道自己坚定的决心:“林初夏,你听着。这不是拖累,这是生活。我们在一起,就是要一起过生活的。”
他说得认真,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林初夏看着他,忽然就掉了眼泪,不是难过,是某种酸胀的情绪满得要溢出来。
陆祈远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擦泪,动作很轻。然后他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某一页。
“你看这个。”他说。
是一张新图。画的是一间旧房间的改造方案——靠窗加一张小书桌,床头换可调节光源的灯,墙角留出放绿植的位置。每一处改动都细致地标了尺寸和材料。
“等阿姨手术完,恢复期回家住着能舒服些。”他的指尖点着图纸,“以后……以后我们设计个带院子的房子,朝阳的卧室给阿姨,你喜欢的书房朝南,院子里种你爱的花。”
他说得认真,像在描述一个确定会实现的未来。林初夏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夜深了。走廊里的灯暗了一半,剩下几盏幽幽地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
林初夏靠在陆祈远肩上,意识渐渐模糊。半个月来的疲惫终于找到出口,沉沉睡意漫上来。朦胧间感觉他动了动,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就着手机微弱的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醒过来时是凌晨三点。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
陆祈远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速写本摊在膝头,笔还握在手里。她轻轻拿过本子,借着月光看那一页。
不是旧房间的改造图,是一栋小房子的设计。两层,带个小院子,窗棂的样式是她曾经随口提过喜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得工工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