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事?”
玲珑转身,见沈清砚正从衙内走出。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衬得肤色愈白,眉目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见过沈大人。”玲珑行礼,“奴婢是昭阳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殿下今早在弘文馆听讲,不慎遗落了一枚玉佩,特遣奴婢来问问,可有人拾到?”
沈清砚略一沉吟:“不曾见到。”顿了顿,“不如我让人在讲室再寻一遍?”
“有劳大人了。”玲珑趁机道,“殿下还说,今日听大人讲盐政,受益匪浅。若大人得空,殿下想单独请教一二。”
空气静了一瞬。
沈清砚身后的几位官员互相交换眼色,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公主抬爱,臣惶恐。”沈清砚神色不变,“只是盐政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且臣近日公务繁忙,恐难赴召。”
这是婉拒了。
玲珑早有准备,笑着递上一份请柬:
“大人莫急,不是现在。三日后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菊宴,殿下请您务必到场。到时闲聊几句便可——总不会耽误大人太多工夫吧?”
请柬是淡金色的,印着凤纹。这是皇后宫中的帖子,分量不同寻常。
沈清砚看着那帖子,沉默片刻,终是双手接过:“臣,遵命。”
“那奴婢告退了。”玲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时,瞥见沈清砚身后的官员们神色各异,心中暗笑。
殿下这第一步,算是成了。
傍晚,沈清砚回到位于城西的宅邸。
这是一处两进的小院,朴素整洁。老仆沈伯迎上来:“公子回来了,灶上温着粥。”
“多谢伯父。”沈清砚换了常服,在书房坐下。案头摆着今日从江南送来的密函,以及那封烫金的请柬。
他拿起请柬,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凤纹。
昭阳长公主。
这位公主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帝后嫡女,宠冠后宫,行事张扬,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今日在弘文馆,他虽未直视屏风,却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
“公子,”沈伯端茶进来,看见请柬,愣了愣,“这是宫里的帖子?”
“嗯。”沈清砚将请柬放下,“皇后娘娘的菊宴。”
“那……昭阳长公主那里……”
沈清砚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避不开的。”
沈伯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老奴多嘴一句:公主是好,但宫里的人……公子还是要小心。您身上还担着江南那摊子事,若是……”
“我知道。”沈清砚打断他,声音平静,“伯父放心,我有分寸。”
窗外暮色渐沉。沈清砚推开窗,望向皇宫方向。层层宫阙在夕阳中勾出金色的轮廓,巍峨而遥远。
他想起今日讲学时,屏风后那一闪而过的海棠红色裙角。
也想起三个月前在扬州,那个奄奄一息的盐场灶户抓着他的手说:“大人,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还有临行前夜,皇帝在御书房对他说的那句话:“沈卿,朕给你的不只是查案的权力,还有一把刀。这把刀,要砍向该砍的人——哪怕那个人,在朕的身边。”
沈清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坚毅。
昭阳长公主的青睐是意外,也是麻烦。但既然避不开,不如顺势而为,或许这位骄傲的公主,也能成为他破局的一步棋。
只是这步棋,要走得格外小心。
昭阳殿内,玲珑正绘声绘色地描述沈清砚接请柬时的表情。
“他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双手接过,说了句‘臣遵命’。”玲珑笑道,“殿下是没看见,他身后那些官员的脸色,可精彩了。”
楚环妤斜倚在榻上,闻言勾了勾唇:“他倒还知道规矩。”
“殿下,三日后菊宴,您打算……”
“不急。”楚环妤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自然,玉佩根本没丢,“猎手要有耐心。太急了,反而吓跑猎物。”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
沈清砚今日在弘文馆的表现,确实让她刮目相看。不只是胆识才学,更是那份在权力场中难得的清醒与坚持。
这样的人,若是能收为己用……
不,不止是用。
楚环妤想起他跳入水中救她时的毫不犹豫,湿透的衣衫下清瘦却有力的手臂,还有那双总带着疏离感的眼睛。
她想看到那双眼睛为她而变得温柔。
想看到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为她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想让他……心甘情愿。
“玲珑,”楚环妤忽然开口,“你去打听一下,沈大人平日里除了衙门和家里,还常去什么地方。”
“殿下是想……”
“知己知彼。”楚环妤转身,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本宫倒要看看,这块冷玉,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窗外,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