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花园菊宴。
秋阳正好,各色名菊竞相绽放,白的如雪,黄的似金,紫的若霞。
皇后苏云舒坐在主位上,身着赭黄色凤纹大袖衫,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庄含笑。两侧按品级坐着四妃、九嫔及诸皇子公主。
楚环妤坐在皇后下首左侧,一袭绯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髻簪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红宝石滴珠,明艳得仿佛秋日里最灼眼的一抹霞光。
她的目光却落在斜对面的席位上。
沈清砚坐在皇子公主席次之后,与几位年轻官员同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圆领襕衫,腰间只系一枚青玉佩,在一众华服官员中素净得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格外显眼。
“妤儿。”皇后温和的声音传来,“你今日总往那边看什么呢?”
楚环妤收回视线,撒娇般挽住皇后的手臂:“母后,儿臣在看那盆绿菊呢,听说叫‘翡翠卷帘’,是扬州进贡的新品种。”
皇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盆碧绿如玉的菊花,花瓣层层卷曲如帘。
她含笑拍拍女儿的手:“你若喜欢,一会儿让人搬去昭阳殿。”
“谢母后。”楚环妤笑意盈盈,余光却瞥见沈清砚正与身旁的陆明远低声交谈,神色专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注视。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宴过三巡,歌舞暂歇。
皇后笑着对众人道:“今日菊花正盛,不如效仿古人文会,以菊为题,作诗助兴?”
在座文臣纷纷附和。几位翰林已经拈须酝酿,皇子们也不甘示弱——这是展示才学的好时机。
楚环妤忽然起身:“母后,儿臣有个想法。”
“哦?妤儿说来听听。”
“光是作诗未免单调。”
楚环妤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清砚身上,“听闻沈侍郎不仅精通时务,诗才亦佳。不若这样——以菊为题,沈侍郎作诗一首,在座每人续接一句,需押原韵,且意境相连。若接不上,或接得不好,便罚酒一杯。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这游戏看似风雅,实则极难。
既要押原韵,又要意境连贯,更考验急智。
且由沈清砚起头,他若作得平平,后面的人便难接;他若作得出彩,接不上的人就显得才疏学浅。
更微妙的是——这是长公主亲自点的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清砚。
沈清砚缓缓起身,行礼:“公主厚爱,臣惶恐。只是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沈侍郎不必过谦。”楚环妤笑盈盈地看着他,“本宫在弘文馆听过你的讲学,深知你才学。莫非……是不愿给本宫这个面子?”
这话已是带着三分威压。
皇后微微蹙眉,但并未出声阻止。
沈清砚抬眼,与楚环妤的目光在空中相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恢复清明。
“臣不敢。”他再次躬身,“既如此,臣献丑了。”
他略一沉吟,缓步走至一盆金丝皇菊前。秋风拂过,菊瓣轻颤。
“金风摇玉露,”他开口,声音清朗,“寒蕊抱霜开。”
两句一出,已有懂诗者暗自点头——起句平实却有意境,且押了平声“灰”韵,留有余地。
沈清砚继续:“不随桃李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满园秋色,最后落回那盆菊花上:
“独向晚秋来。”
四句成诗。简洁,清雅,却有风骨。
席间响起轻轻的赞叹声。
太子楚璋点头微笑,二皇子楚琮挑眉,眼中露出欣赏。
几位翰林交换眼神——这诗看似咏菊,却暗合寒门士子不攀附、自立自强的志气,恰是沈清砚自身的写照。
楚环妤眼底亮起一抹光。
她果然没看错人。
“好诗。”她率先抚掌,“那本宫先接一句——香冷蝶难近...”
这是顺着“独向晚秋来”的意境,写菊花之孤高。
下一个轮到李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楚珣。他略加思索,接道:“枝瘦月常偎。”
意境连贯,且押韵工整。
游戏继续。
几位皇子公主、文臣轮流接续,有接得妙的,赢得喝彩;也有接得勉强,自罚一杯的。气氛渐渐热烈。
轮到王淑妃所出的四皇子楚玘时,这位醉心书画的少年皱眉苦思良久,终于接了一句:“墨淡描难似...”
虽押韵,却偏离了咏菊的主线,转到了画菊上。
下一位该静乐公主楚环姝接。这位温柔怯懦的二公主涨红了脸,绞着帕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妹若接不上,便罚酒吧。”安乐公主楚环婉掩口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楚环姝眼眶微红,正要伸手端酒杯,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且慢。”
众人望去,是沈清砚。
他起身行礼:“公主,臣有一言。四皇子殿下以‘画菊’接续,虽转意境,却别开生面。二公主或可顺着此意,以‘赏菊’相接,便不算离题。”
楚环姝眼睛一亮,怯生生道:
“那……‘卷帘为汝开’?”
这是说为了赏菊而卷起帘子,既呼应了前句的画菊,又回归赏菊的本意。
“接得好!”太子楚璋笑着举杯,“二妹聪慧,沈侍郎提点得也妙。”
楚环姝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沈清砚一眼。
楚环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快。她盯着沈清砚,忽然笑道:“沈侍郎倒是怜香惜玉。”
这话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试探。
沈清砚神色不变:“臣只是不愿见游戏失了本意——本是赏菊怡情,若让公主为难,便不美了。”
“好一个‘不美了’。”楚环妤端起酒杯,慢慢转着,“那沈侍郎觉得,今日这菊宴,美吗?”
问题突如其来,且意味深长。
沈清砚抬眼,对上楚环妤灼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