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金色光点,美得张扬肆意。
他垂下眼帘:“秋光正好,菊色正浓,皇后娘娘设宴,君臣同乐——自然是美的。”
“那沈侍郎可要多饮几杯,莫辜负这‘美’。”楚环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笑意更深。
皇后适时开口:“好了,游戏到此为止吧。御膳房新做了菊花糕,大家尝尝。”
气氛重新缓和。
楚环妤却并未罢休。
宴席散后,众人三三两两在园中赏菊,她带着玲珑,看似随意地走向沈清砚所在的回廊。
沈清砚正与陆明远站在一盆墨菊前说话,见她过来,二人皆行礼。
“陆大人也在。”楚环妤笑着点头,“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沈侍郎说,陆大人可否……”
陆明远识趣地退开。
回廊下只剩二人。秋风吹过,带来菊香阵阵。
“沈侍郎今日诗作得好。”楚环妤倚着廊柱,仰头看他,“‘不随桃李艳,独向晚秋来’——是在说自己吗?”
沈清砚后退半步,保持距离:“臣只是咏菊。”
“是吗?”
楚环妤向前一步,拉近距离,“可本宫听着,句句都是你。寒门出身,不攀附权贵,独自在朝中立足——沈侍郎,你这诗,写的是菊,还是自己的风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亲昵的试探。
沈清砚神色依旧平静:“公主过誉了。臣不过一介书生,不敢言风骨。”
“那你敢言什么?”楚环妤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敢拒绝父皇的赐婚?敢在弘文馆当着那么多翰林的面议论盐政弊端?敢在菊宴上为本宫的妹妹解围?”
她每说一句,就逼近一分。沈清砚不得不继续后退,背脊已抵上廊柱。
“公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请自重。”
楚环妤笑了。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袖,又停在半空:“自重?本宫不过是想与沈侍郎说几句话,何来不自重?”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廊外的菊花,语气忽然变得轻快:“沈侍郎,本宫听说你常去城西的崇文馆借书?”
沈清砚一怔:“……是。”
“正巧,本宫明日也要去崇文馆找几本古籍。”楚环妤回头,笑靥如花,“不如,沈侍郎陪本宫同去?”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沈清砚沉默片刻:“臣明日有公务……”
“那就后天。”楚环妤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后天巳时,崇文馆见。沈侍郎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她看着他,眼中笑意盈盈,却带着公主的威仪。
沈清砚知道,这是无法拒绝的邀约。
他垂下眼帘:“……臣遵命。”
“很好。”楚环妤满意地笑了,“那本宫就不打扰沈侍郎赏菊了。玲珑,回宫。”
她转身离去,绯色裙摆在秋风里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心微蹙。
陆明远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清砚,这位长公主……怕是盯上你了。”
沈清砚没有回答。
他望着满园秋菊,想起刚才楚环妤逼近时,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也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江南那边又有三名证人“意外”身亡。盐案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
而这位骄纵的长公主,到底是无意卷入,还是……另有所图?
“明远,”他忽然开口,“帮我查件事。”
“什么?”
“查查皇后娘娘与李贵妃的旧怨。”沈清砚声音很轻,“尤其是十年前,大皇子夭折前后的事。”
陆明远脸色一变:“你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沈清砚打断他,“只是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楚环妤离去的方向,转身离开回廊。
秋风骤起,吹落几片菊瓣。
暗香浮动中,一场比菊宴更复杂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
昭阳殿。
楚环妤卸了钗环,换上一身轻便的鹅黄色常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殿下今日为何非要约沈大人在崇文馆见面?”玲珑一边为她梳发,一边好奇地问,“在宫里不是更方便?”
“宫里太多眼睛。”楚清妤闭着眼,“崇文馆是读书人的地方,本宫去借书,偶遇沈侍郎,再正常不过。”
“可是殿下,沈大人今日虽然应了,可奴婢看他那样子,未必是心甘情愿的。”
“本宫知道。”楚环妤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低头。”
但她要的,恰恰就是让他低头。
不是迫于权势的屈服,而是心甘情愿的折腰。
“玲珑,”她忽然问,“你说沈清砚这样的人,会为什么而动心?”
玲珑想了想:“沈大人清廉自持,不重财帛;才华横溢,不慕虚名。奴婢实在想不出……”
“不。”楚环妤坐起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只有两样——一是抱负,二是真心。”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明艳的容颜:
“本宫要让他知道,他的抱负,本宫可以助他实现;而本宫的真心——他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镜中的女子笑得张扬而笃定。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宫墙。
楚环妤想起今日在回廊下,沈清砚被迫后退时,那瞬间蹙起的眉,和那双依旧平静却暗藏锐利的眼睛。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恰好落在他今日站过的位置。
“沈清砚,”她轻声说,仿佛在宣告,“你逃不掉的。”
秋夜渐深,宫灯次第熄灭。
而某些人心中的火焰,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