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坐落在皇城西侧,是前朝太学旧址改建的藏书楼。
三层飞檐斗拱,掩映在古柏苍松之间,环境清幽。这里不仅藏有历代典籍,也允许士子借阅抄录,是京城文士常聚之地。
第三日巳时,楚环妤准时出现在崇文馆前。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若不细看,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
“殿下,沈大人的车驾刚到。”玲珑低声回禀,“在侧门。”
楚环妤微微颔首,扶着玲珑的手下了马车,径直从正门而入。
崇文馆内已有不少读书人。
一楼大厅里,三三两两的士子或在书架前翻阅,或伏案抄录,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页的气息。
楚环妤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在西北角的书架间看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
沈清砚正背对着她,站在一排古籍前。他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的青衫,正踮脚去取高处的一卷书。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楚环妤唇角微扬,放轻脚步走过去。
“沈侍郎也来借书?”
沈清砚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免礼。”楚环妤走近,仰头看向他刚才要取的那卷书,“《盐铁论校注》?沈侍郎对盐政真是痴迷,连休沐日都不忘钻研。”
“职责所在。”沈清砚简短答道,伸手取下书卷,“公主今日是……”
“本宫来寻《洛阳伽蓝记》的宋刻本。”楚环妤随意道,“听说崇文馆藏有全本。”
“在二楼东侧第三架。”沈清砚指向楼梯方向,“臣可唤馆吏为公主取来。”
“不必。”楚环妤却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本宫自己找找。沈侍郎若无事,不如陪本宫一起?”
这话问得理所当然。
沈清砚沉默一瞬:“臣还要查几本漕运史料……”
“巧了。”楚环妤回头,眼中笑意盈盈,“本宫对漕运也感兴趣。听说前朝漕运大家裴耀卿著有《漕运考略》,沈侍郎可知放在何处?”
沈清砚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是意外,也是审视。
“公主……对漕运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楚环妤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水经注》,“本宫虽在深宫,却也读过些杂书。更何况——”她抬眼看他,眸光清澈,“盐铁漕运,国之命脉。身为公主,多知道些,总没坏处,不是吗?”
这话说得坦荡,反而让沈清砚一时无言。
他看着她捧着书卷的侧影,藕荷色衣裙在古旧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新。若非那身气度,真会让人以为是个寻常的闺阁才女。
“《漕运考略》在二楼西侧第五架。”他终于开口,“臣正要去那里查阅。”
“那正好。”楚环妤合上《水经注》,放回原处,“一起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人也更少。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沈清砚走到西侧书架前,很快找到了那本《漕运考略》。楚环妤则去了东侧,果然在第三架上看到了《洛阳伽蓝记》的宋刻本。
她取出书,却不急着下楼,反而走向靠窗的一张长案——沈清砚正在那里翻阅书卷。
“沈侍郎不介意本宫坐这里吧?”她在他对面坐下,将书轻轻放在桌上。
“……自然。”沈清砚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楚环妤其实并不真想看《洛阳伽蓝记》。她翻开书页,目光却落在对面的沈清砚身上。
他看书时极为专注,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的字迹,偶尔会停下来,蹙眉思索。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清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想必是昨夜又熬了。
“沈侍郎昨夜没睡好?”楚环妤忽然开口。
沈清砚抬眼:“……公主何出此言?”
“眼下的乌青。”楚环妤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本宫有时夜里睡不好,第二天也是这般。”
沈清砚沉默片刻:“多谢公主关心。臣只是……查阅些旧档,忘了时辰。”
“可是在查江南盐案的旧档?”楚环妤问得直白。
沈清砚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公主从何得知臣在查盐案?”
楚环妤笑了:“沈侍郎忘了?那日在弘文馆,你当众质疑江南盐政弊端,满朝皆知。本宫猜你在查此案,很奇怪吗?”
她答得滴水不漏,但沈清砚知道没那么简单。
“公主对盐案……很感兴趣?”
他试探道。
“本宫对你查的案子不感兴趣。”楚环妤单手托腮,看着他,“但对查案的人,很感兴趣。”
这话说得太直白,沈清砚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了红。他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书:“公主说笑了。”
“本宫从不说笑。”
楚环妤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沈清砚,本宫知道你身上担着事。也知道这案子不好查,搞不好会惹祸上身。”
沈清砚抬眼,正对上她认真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所以呢?”他轻声问。
“所以本宫可以帮你。”
楚环妤直起身,靠回椅背,“父皇宠我,宫里宫外,本宫都说得上话。你要查什么,需要什么,本宫或许能替你铺路。”
沈清砚看着她,良久,忽然问:“公主为何要帮臣?”
“因为本宫欣赏你。”楚环妤答得坦荡,“也因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帮你,就是帮本宫自己。”
“此话怎讲?”
“沈侍郎若能在盐案中立功,必然更得父皇器重。”楚环妤把玩着书页一角,“而本宫若能助你立功,父皇也会高看本宫一眼。这买卖,不亏。”
她说得像是一场交易,眼神却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沈清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公主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此案牵连甚广,臣不愿将公主卷入其中。”
“本宫已经在了。”楚环妤挑眉,“从本宫在菊宴上点你名字开始,所有人都会认为你与本宫有关。沈侍郎,你现在想撇清,已经晚了。”
她说的是事实。
沈清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楚环妤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本宫想要的东西很多。但现在,本宫只想问沈侍郎几个问题。”
“公主请讲。”
“第一,”楚环妤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光晕,“你查盐案,是为了升官发财,还是为了给那些受苦的百姓讨个公道?”
沈清砚没有丝毫犹豫:“为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