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若查到最后,发现此案牵连到你得罪不起的人,你可会退缩?”
“不会。”
“第三,”楚环妤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他,“若本宫说,本宫能让你既能查明真相,又能全身而退——你可愿信本宫一次?”
四目相对。
沈清砚能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某种他看不懂的热切。
他想起昨夜陆明远查来的消息:十年前大皇子夭折时,李贵妃的兄长李辅国正在太医院有任职记录。而盐案中暴毙的几个证人,生前都曾与李家有过往来。
他还想起皇帝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把刀,要砍向该砍的人——哪怕那个人,在朕的身边。”
或许,这位长公主,真的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臣……”他缓缓开口,“愿信公主一次。”
楚环妤笑了。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很好。”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这是本宫的私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昭阳殿外院,也可调遣本宫部分暗卫。你查案若遇阻碍,或需人手,凭此令行事。”
沈清砚看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牌,上面刻着精致的凤纹,中间一个“昭”字。
“公主,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才配得上重要的人。”
楚环妤打断他,“收下吧,沈侍郎。就当是……本宫给你的定心丸。”
她说完,不等他回应,便抱起《洛阳伽蓝记》:“本宫该回宫了。沈侍郎慢慢看,若有需要,随时来昭阳殿找本宫。”
她转身离去,裙摆划出潇洒的弧度。
走了几步,又回头,嫣然一笑:“对了,本宫明日要去大慈恩寺祈福。沈侍郎若得空,不妨也去上柱香——听说那里的签文,很灵验呢。”
她这次真的走了。
沈清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低头看向桌上的玉牌。
温润的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拿起,触手生温。
玉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向阳而生”。
他握紧玉牌,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几只鸿雁正排成人字形飞过。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契机。
*
回宫的马车上,玲珑终于忍不住问:
“殿下,您为何要把私令给沈大人?那可是能调动暗卫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楚环妤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若真想查盐案,必会遇上危险。本宫给他玉牌,一是护他周全,二是——”
她睁开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让他欠本宫人情。”
“可沈大人那样清冷的人,会领情吗?”
“他会的。”楚环妤笑了,“因为本宫给他的,不只是玉牌,还有信任。”
她想起沈清砚说“为公道”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不会”。
这样的人,最看重信任。
而她给他的,恰恰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至少表面上是。
“玲珑,”她轻声说,“让暗卫盯紧李家和王家。尤其是李辅国,他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报给本宫。”
“殿下是怀疑……”
“本宫不怀疑任何人。”
楚环妤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但沈清砚在查盐案,本宫就要知道,谁最不想让他查下去。”
马车驶入宫门。
楚环妤靠在软垫上,把玩着腕上的玉镯。
今日在崇文馆,沈清砚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态度有了一丝松动。
不再只是疏离的恭敬,而是多了几分……审慎的考量。
这就够了。
温水煮青蛙,总要慢慢来。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沈清砚低头看书时的侧影,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模样。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沈清砚,”她喃喃自语,“本宫给你的,你都要好好收着。”
“包括本宫这个人。”
*
吏部衙门。
沈清砚回到值房时,陆明远已经在等他了。
“如何?”陆明远低声问,“长公主找你何事?”
沈清砚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略去了玉牌细节,只说长公主表示愿意相助。
陆明远皱眉:“她为何要帮你?这位长公主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从不涉朝政……”
“或许她这次,想‘随心所欲’的对象是我。”沈清砚淡淡道。
陆明远一愣,随即恍然:“你是说……”
“无论是何原因,眼下她的助力确实有用。”沈清砚走到案前,展开一卷地图,“明远,你查的那件事,有进展吗?”
陆明远神色凝重起来:“有。我查到,十年前大皇子病重时,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其中两人的家眷后来都得了李家的厚赏。一人告老还乡后,儿子在扬州置办了田产;另一人的女儿嫁给了李辅国远房侄儿。”
沈清砚目光一凝。
“还有,”陆明远压低声音,“你上次让我查盐案中暴毙的证人,其中一人的遗孀前日突然离开京城,说是回老家。但我的人暗中跟踪,发现她最后进了……王淑妃娘家在城外的别院。”
王家。
沈清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盐案,皇子夭折,李家,王家。
这些碎片渐渐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
“清砚,”陆明远忧心忡忡,“若真如我们所想,这案子……恐怕要捅破天了。”
沈清砚沉默良久。
他想起楚环妤那双明亮的眼睛,是那样的坦荡。
也想起皇帝对他的器重。
不知怎的,他想起玉牌上那行小字:
“向阳而生”。
“天若真要破,”他缓缓道,“那便破吧。”
窗外,秋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