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恩寺的千年银杏正金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内格外清静。
楚环妤来得很早。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绣莲纹的襦裙,外披月白斗篷,戴着帷帽,只带了玲珑和两名便装侍卫,看起来就像寻常官家小姐。
她在观音殿上了一炷香,又捐了香油钱,便径直走向后院的签筒处。
“姑娘要求什么签?”解签的老僧人须眉皆白,慈眉善目。
楚环妤摘下帷帽,微微一笑:“求姻缘签。”
玲珑在身后抿嘴偷笑。
老僧递过签筒。楚环妤接过,闭目默念片刻,轻轻摇晃。
“嗒”一声,一支竹签落地。
她俯身拾起,只见签上刻着四行小字:
“云开月出正分明
不须进退问前程
婚姻皆由天注定
和合清吉万事成”
上上签。
老僧接过看了看,笑道:“恭喜姑娘,此乃吉签。云开月出,是说迷雾将散,真相将明;不须进退,是说顺其自然便好;婚姻天定,是说良缘已近;和合清吉,是说若能相合,必得美满。”
楚环妤唇角扬起:“多谢大师。”
她示意玲珑添了香火钱,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
“大师,我也求一签。”
楚环妤转身,帷帽下的眼睛亮了。
沈清砚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素净得几乎与寺院的青砖融为一体。他走到签筒前,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上香求签的信众。
老僧递过签筒。沈清砚接过,没有闭目,只是看着殿中袅袅的香烟,轻轻一晃。
竹签落地。
他俯身拾起,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楚环妤走近:“沈公子求到什么签?”
沈清砚将签递给她。她接过,只见签文写道:
“宛如仙鹤出樊笼
脱得樊笼路路通
南北东西无阻碍
任君直上九霄宫”
也是上上签,却是问前程的。
老僧抚须道:“公子此签极好。仙鹤出笼,是说即将摆脱束缚;路路通,是说前程顺遂;直上九霄,是说必能身居高位。恭喜公子。”
沈清砚却没什么喜色,只淡淡道:“多谢大师。”
他添了香火钱,转身朝殿外走去。
楚环妤跟上去:“沈公子似乎并不高兴?”
两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落叶纷纷,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中旋转飘落。
沈清砚沉默片刻,才道:“签文太好,反而不真实。”
“哦?”楚环妤偏头看他,“沈公子不信命?”
“信,也不信。”
沈清砚看向远处的大雁塔,“命由天定,事在人为。若只信命而不作为,再好的签文也是虚妄。”
楚环妤笑了:“沈公子果然清醒。不过——”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本宫倒觉得,这签文说得很准。”
沈清砚也停下,垂眸看她。
“沈公子如今在查盐案,若能查明真相,惩处奸恶,便是‘脱得樊笼’。”楚环妤认真道,“而若能办好此案,父皇必会重用你,那不就是‘直上九霄’?”
她说得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解签。
沈清砚看着她帷帽下若隐若现的容颜,忽然问:“那公主的签文呢?‘云开月出正分明’,公主觉得是何意?”
楚环妤笑了。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在指尖轻轻转动:“本宫的签文啊……是说本宫心中所念之事,很快就能明朗了。”
她抬眸,透过轻纱看他:“沈公子觉得,本宫心中念的是什么事?”
四目相对。
秋风穿过回廊,掀起两人的衣袂。
银杏叶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雨。
沈清砚移开视线:“臣不敢妄猜。”
“是不敢猜,还是猜到了不敢说?”
楚环妤轻笑,将那枚银杏叶递给他,“送你了。银杏千年,愿沈公子的前程,也能如这古树一般,长青不败。”
沈清砚看着那枚金黄的叶子,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公主。”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两人都微微一怔。
楚环妤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触碰的地方。
“沈公子接下来要去哪里?”她问。
“回衙门。”沈清砚将银杏叶小心收入袖中,“还有些卷宗要查。”
“那本宫就不耽误沈公子了。”楚环妤重新戴好帷帽,“只是沈公子别忘了,若查案需要帮助,昭阳殿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她说完,带着玲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帷帽轻纱飞扬:“对了,三日后是重阳,宫中有宴。沈公子,记得来。”
这次真的走了。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袖中取出那枚银杏叶。
叶子金黄完整,叶脉清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想起方才指尖相触时,她指尖的温度。
她帷帽下那双明亮的眼睛,说着:“本宫心中所念之事,很快就能明朗了”。
心中忽然有些乱。
他握紧银杏叶,转身朝寺外走去。
*
回宫的马车上,玲珑终于忍不住问:
“殿下今日为何非要来大慈恩寺?还特意‘偶遇’沈大人?”
楚环妤摘了帷帽,靠着车壁,眼中带着笑意:“因为这里清静,说话方便。也因为——”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姻缘签,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本宫想看看,他求什么签。”
“结果沈大人求的是前程签呢。”玲珑有些失望,“不是姻缘签。”
“那才有趣。”
楚环妤笑了,“他那样的人,若真求了姻缘签,反而假了。求前程签,才说明他真的在忧心朝事,在考虑前路。”
她将签文小心收好:“玲珑,你说沈清砚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玲珑想了想:“沈大人清廉刚正,应该……什么都不怕?”
“不。”楚环妤摇头,“越是这样的人,越怕一样东西——人情。”
她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他不怕刀剑,不怕威胁,甚至不怕死。但他怕欠人情,怕辜负信任,怕违背原则。”
“所以殿下给他玉牌,给他帮助,就是为了让他欠您人情?”
“人情只是第一步。”
楚环妤眼中闪着光,“本宫要的,是他慢慢习惯有本宫在身边,习惯接受本宫的好,习惯……离不开本宫。”
她想起沈清砚接过银杏叶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瞬间的柔和。
也有他指尖的温度。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慢慢来。”她轻声说,“本宫有的是耐心。”
*
吏部衙门,沈清砚刚回到值房,陆明远就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清砚,出事了。”
沈清砚心头一紧:“何事?”
“扬州来报,又死了一个人。”陆明远压低声音,“是盐场的一个老灶户,三天前被发现溺死在自家水缸里。县衙说是醉酒失足,但——”
他顿了顿:“但那老人根本不会喝酒。而且,他儿子上个月刚因‘盗窃官盐’被关进大牢,老人一直在喊冤。”
沈清砚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第三个了。
盐案相关的证人,一个接一个地“意外”死亡。
“还有,”陆明远继续道,“我查到,李家在扬州有一处盐铺,名义上是李辅国远房表亲经营,但实际账目都经李辅国的心腹过目。去年那铺子盈利惊人,比同等规模的盐铺高出三倍有余。”
沈清砚走到案前,展开扬州地图:“盐铺位置?”
“在漕运码头附近。”陆明远指着地图上一点,“这里。”
沈清砚看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
扬州漕运码头,是官盐集散重地。若李家在此处有盐铺,且盈利异常,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能拿到低于市价的官盐,或者,干脆就是走私盐。
“清砚,”陆明远忧心忡忡,“若真查下去,牵出的恐怕不止是盐案。李辅国是兵部尚书,又是李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舅舅。这背后……”
“我知道。”沈清砚打断他,声音低沉,“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
“明远,”他忽然问,“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明远一愣:“你怀疑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