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沈清砚准时出现在昭阳殿外。
这座公主寝宫比他想象中更雅致。不似一般宫殿的金碧辉煌,反倒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青砖黛瓦,曲径通幽,廊下挂着几笼画眉,院内几株丹桂正开,香气袭人。
玲珑已在殿门口等候:“沈大人请随我来,公主在小书房等您。”
沈清砚颔首,跟着玲珑穿过月洞门,走过一段游廊,来到一处临水的小阁。
阁内陈设清雅,靠窗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书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秋江独钓图》笔意潇洒,落款竟是“昭阳居士”——是楚环妤自己的画作。
楚环妤今日穿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正俯身在案前看一张地图。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
“沈侍郎来了,坐。”
她指了指案对面的圈椅,又对玲珑道:“去沏茶,要前日父皇赏的庐山云雾。”
“是。”玲珑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阁内只剩下两人。窗外的池塘里,几尾锦鲤悠闲游动,偶尔激起轻微的水声。
沈清砚在圈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仍是那副端谨模样。
楚环妤笑了:“沈侍郎不必如此拘谨。今日是私下商议,不是朝堂奏对。”
她说着,将案上的地图推到他面前:
“这是扬州及周边州县的地形图,我昨日从兵部调来的副本。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扬州漕运码头的位置:
“你提到的李家盐铺,就在这个位置。而根据漕运记录,官盐出仓后,运往各地的船只都要在这里登记。若有人要夹带走私,这里是最方便的。”
沈清砚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料到楚环妤竟能想到这一层,还调来了兵部的地形图。
“公主思虑周全。”他由衷道。
楚环妤挑眉:“沈侍郎以为本宫只会吃喝玩乐、强取豪夺?”
沈清砚一怔:“臣不敢……”
“本宫开玩笑的。”楚环妤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过沈侍郎,你我既然要合作查案,有些话不妨说开。”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本宫帮你查案,一是确实欣赏你的为人,愿助你一臂之力;二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沈清砚抬眼看她。
“李贵妃与三弟这些年势力渐大,对太子哥哥和二弟多有压制。”
楚环妤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若李家真与盐案有关,扳倒他们,对太子哥哥是好事。而本宫若能在此事中立功,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也会更重——这对本宫,对母后,都有好处。”
她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政治考量。
沈清砚沉默片刻,才道:“公主坦诚,臣佩服。”
“所以沈侍郎不必觉得欠本宫什么。”楚环妤重新笑起来,“我们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宫对你的欣赏,也是真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沈清砚耳根微热,移开视线:“……公主言重了。”
恰在此时,玲珑端茶进来。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楚环妤亲手为沈清砚斟了一杯:“尝尝。父皇说这茶如君子,清而不淡,香而不艳。”
沈清砚接过,浅啜一口:“好茶。”
“茶好,也要会品的人。”
楚环妤看着他那双执杯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文人的手,“沈侍郎,本宫昨日想了许久,盐案要查,但不能硬查。”
“公主的意思是……”
“李辅国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若我们直接查他,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楚环妤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所以,我们要从外围入手,先斩断他的羽翼。”
沈清砚眼中闪过思索:“公主是指……”
“扬州盐运司的官员,漕运码头的吏员,还有那些与李家有来往的盐商。”
楚清妤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这些人中,必有知道内情但地位不高、容易突破的。我们从他们下手,拿到证据,再层层往上查。”
这思路与沈清砚不谋而合。他之前顾忌身份,调查多有不便,但若由长公主出面……
“公主可有具体人选?”他问。
楚环妤从案下抽出一份卷宗,推到沈清砚面前:“这是本宫让人暗中查的。扬州盐运司副使周茂才,四十二岁,出身寒微,靠李辅国提拔才坐上这个位置。但他有个弱点——”
她翻开卷宗,指着一行字:“好赌,且欠了赌坊一大笔钱。本宫的人查到,他最近正四处筹钱,甚至偷偷变卖妻子的嫁妆首饰。”
沈清砚仔细看着卷宗上的记录,越看越心惊。这些信息详细到周茂才何时去赌坊、欠了多少、向谁借过高利贷,甚至连他变卖首饰的当铺记录都有。
长公主的情报网,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
“公主想从周茂才入手?”他问。
“正是。”
楚环妤点头,“一个被债务逼到绝路的人,最容易动摇。而且他只是副使,知道的或许不多,但足够我们打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