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扬州盐运司副使周茂才如期回京述职。
吏部值房内,沈清砚看着手中刚送来的周茂才行程单,眉头微蹙。
按照惯例,地方官员回京后要先到吏部报到,然后等待皇帝召见。但周茂才的行程上,今日午后竟有一项“赴李尚书府宴请”。
“看来李辅国已经提前接触他了。”陆明远低声道,“清砚,我们还要按计划行事吗?”
沈清砚放下行程单:“要。而且要在李辅国见他之前。”
他站起身:“备车,去昭阳殿。”
昭阳殿小书房内,楚环妤正在与太子楚璋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中盘。
楚璋执白,落子稳健;楚环妤执黑,棋风凌厉。兄妹二人神色专注,玲珑在一旁静静侍茶。
“妤儿棋艺又精进了。”楚璋落下一子,笑道,“这手‘镇’用得妙,断了我的大龙。”
楚环妤挑眉:“哥哥让着我呢,真当我不知?”
楚璋摇头:“非也。你这棋,有杀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不只是棋盘上。”
楚环妤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兄长。
楚璋神色温和,眼中却带着洞察:“听说你前几日设宴,与沈侍郎颇为亲密?”
“哥哥也听说了?”楚环妤落下一子,“不过是寻常宴饮罢了。”
“寻常宴饮,能让李贵妃气得摔了茶盏?”楚璋轻笑,“妤儿,哥哥虽不常过问后宫之事,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楚环妤放下棋子,正色道:“哥哥,沈清砚在查盐案,李贵妃想用侄女拉拢他。我不能让她得逞。”
“仅仅是因为盐案?”楚璋看着她,“还是因为……你对沈侍郎,确有心思?”
楚环妤沉默片刻,坦然道:“二者皆有。”
楚璋点点头,并不意外:“沈清砚此人,我也观察过。有才学,有风骨,是个可用之材。若你能与他……倒也不错。”
楚环妤眼睛一亮:“哥哥支持我?”
“只要是你真心喜欢,哥哥自然支持。”
楚璋落下一子,“不过妤儿,你要想清楚。沈清砚现在处境微妙,盐案未明,李家虎视眈眈。你若真与他在一起,恐怕会卷入是非。”
“我已经在了。”楚环妤轻笑,“从我开始帮他查案起,就已经卷入了。”
楚璋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若你真喜欢他,哥哥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沈清砚查案查到什么,查到谁,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楚璋神色严肃,“有些事,你一个人担不起。”
楚环妤心中一动。太子哥哥这话,似乎知道些什么。
“哥哥是指……”
“我什么也没指。”楚璋打断她,恢复温和笑容,“妤儿,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时,玲珑进来禀报:“殿下,沈大人在外求见。”
楚环妤看向楚璋。楚璋起身:“正好,我也该走了。妤儿,记住哥哥的话。”
他走到门口,恰与进来的沈清砚迎面相遇。
“见过太子殿下。”沈清砚躬身行礼。
楚璋扶起他,微笑道:“沈侍郎不必多礼。你们谈正事,孤就不打扰了。”
他拍了拍沈清砚的肩,意味深长道:“妤儿就拜托沈侍郎多照看了。”
沈清砚一怔:“臣不敢。”
楚璋笑笑,转身离去。
楚环妤走到沈清砚身边:“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砚摇头:“没什么。公主,周茂才今日抵京了。”
楚环妤神色一肃:“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才到?”
“提前了。”沈清砚道,“而且他午后要去李府赴宴。我们必须在他见李辅国之前,先与他接触。”
楚环妤略一沉吟:“什么时辰?”
“已时三刻,他应该会到吏部报到。”
“好。”楚环妤转身对玲珑道,“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去吏部巡视。”
“公主?”沈清砚意外,“您亲自去?”
“本宫不去,如何偶遇周茂才?”楚环妤笑了,“沈侍郎放心,本宫自有分寸。”
吏部衙门,周茂才战战兢兢地站在堂下。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但眼下一片乌青,显然近日没睡好。
堂上,几位吏部官员正在翻看他的述职文书。
周茂才垂着头,心中七上八下。这次回京,他本是想借述职之机向李尚书表忠心,求个庇护。可昨日收到密信,说皇上已暗中派人查盐案,李尚书正是重点怀疑对象……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堂外传来一声通传:“昭阳长公主到——”
众人皆是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楚环妤在玲珑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宫装,外披月白斗篷,头戴赤金点翠冠,雍容华贵。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她笑着摆手,“本宫今日路过吏部,想起父皇前日提起要整顿吏治,便进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堂下,落在周茂才身上:“这位是……”
一位吏部郎中忙介绍:“回公主,这位是扬州盐运司副使周茂才,今日回京述职。”
周茂才连忙跪下:“下官周茂才,见过长公主殿下。”
楚环妤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周副使请起。扬州是个好地方啊,本宫虽未去过,但听说那里盐业兴盛,百姓富庶。”
周茂才冷汗涔涔:“托皇上洪福,扬州确实……确实尚可。”
“尚可?”楚环妤挑眉,“本宫怎么听说,扬州盐政出了些问题?前几日还有御史弹劾呢。”
周茂才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这、这下官……下官不知。”
“周副使不必紧张。”楚环妤语气温和,“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对了,沈侍郎呢?本宫听说他近日在核查各地官员政绩,正好问问。”
话音刚落,沈清砚从后堂走出,躬身行礼:“臣见过公主。”
“沈侍郎来得正好。”楚环妤笑道,“周副使,这位是吏部沈侍郎,专司官员考课。你的述职文书,正好由他审阅。”
周茂才看向沈清砚,心中一凛。
这位沈侍郎的名字他当然听过——近来风头正盛,据说在查盐案,而且……与长公主关系匪浅。
沈清砚接过周茂才的文书,翻阅片刻,道:“周副使,你这文书中提到扬州去年盐产量增十五万引,但盐税只增五万两。这是何故?”
周茂才额头冒汗:“这、这是因为……因为部分盐引作废,还有……还有损耗……”
“损耗多少?”沈清砚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