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大约三万引。”
“那还有七万引呢?”沈清砚目光如炬,“周副使,七万引官盐,价值近二十万两白银。这些盐,去了哪里?”
周茂才扑通跪下:“下官……下官不知啊!下官只是副使,许多事……许多事都是上面做主……”
楚环妤与沈清砚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周茂才果然知道内情,而且已经慌了。
“周副使先起来。”楚环妤示意玲珑扶起他,“本宫今日来,不是要审你。只是父皇近来关心盐政,本宫也想了解了解。这样吧——”
她看向沈清砚:“沈侍郎,周副使远道而来,想必累了。不如你带他去偏厅休息,详细问问扬州的情况。本宫在这儿等等,听完也好向父皇禀报。”
这是给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
沈清砚会意:“臣遵命。周副使,请。”
周茂才战战兢兢地跟着沈清砚去了偏厅。
偏厅内,沈清砚关上门,转身看向周茂才。
周茂才噗通又跪下:“沈大人,下官……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副使,”沈清砚扶起他,声音平静,“你若真什么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惊慌?”
周茂才脸色惨白:“下官……下官只是……”
沈清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放在桌上。
周茂才看清那印上的“御前查案”四字,浑身一颤。
“周副使,本官不妨告诉你。”
沈清砚压低声音,“皇上已密令彻查盐案。此事牵涉甚广,不止扬州,不止盐运司。有些事,你若现在说出来,还可戴罪立功。若等本官查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周茂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沈大人……下官……下官只是个小人物,许多事……许多事都是听命行事啊!”
“听谁的命?”沈清砚盯着他。
“是……是……”周茂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盐运使张大人,还有……还有上面……”
“上面是谁?”
周茂才犹豫许久,终于咬牙道:“下官不敢说。但……但下官知道,张大人每年都会往京城送一笔银子,说是……说是孝敬。”
“孝敬谁?”
“这……下官真的不知道。”周茂才哭丧着脸,“下官只是听说,那银子最后进了……进了某位大人的府邸。”
沈清砚心中了然。他收起玉印,道:“周副使,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午后还要去李尚书府赴宴,对吧?”
周茂才一惊:“大人怎么知道?”
“本官自然知道。”沈清砚淡淡道,“周副使,本官给你指条明路。你去李府,该赴宴赴宴,该说话说话。但回扬州后,替本官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收集张大人与京城往来的所有账目、信件。”沈清砚声音冷冽,“三个月内,送到京城来。若办得好,本官保你无恙。若办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周茂才已经明白了。
“下官……下官遵命。”他颤声道。
“去吧。”沈清砚打开门,“记住,今日你我并未单独谈话,你只是向本官汇报了扬州盐务的正常情况。”
周茂才连连点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堂上,楚环妤见周茂才脸色苍白地出来,心中已有数。
待他离开后,沈清砚回到堂上,朝她微微点头。
楚环妤笑了:“沈侍郎问完了?”
“问完了。”沈清砚道,“周副使说扬州盐务一切正常,只是有些小问题,正在整改。”
“那就好。”楚环妤起身,“本宫也该回宫了。沈侍郎,送送本宫吧。”
两人走出吏部衙门,上了楚环妤的马车。
车内,楚环妤卸下端庄姿态,靠在软垫上,笑问:“如何?”
“他确实知道内情,但不敢说。”沈清砚道,“我让他回扬州收集证据,他答应了。”
“他会照做吗?”
“会。”沈清砚肯定道,“他已无路可退。李辅国若知他与我私下见面,必不会信他。他唯一的生路,就是配合我们。”
楚环妤点头:“那就好。不过沈侍郎,周茂才这样的人,不可全信。我会让暗卫盯着他,以防他两面三刀。”
“谢公主。”
楚环妤看着他,忽然道:“沈清砚,我哥哥今日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清砚一怔:“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多照看我。”楚环妤笑了,“其实该是我照看你才对。你查这案子,处处凶险。”
沈清砚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不必为我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
楚环妤坐直身子,看着他,“沈清砚,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李辅国,王淑妃家族,还有那些盐案背后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若知道你在查,定会不择手段地除掉你。”
她的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沈清砚心中一暖:“臣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楚环妤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哨,递给他,“这个你收好。若有危险,吹响它,我的暗卫会在半刻钟内赶到。”
沈清砚看着那枚玉哨,没有接:“公主,这太……”
“收下。”楚环妤将玉哨塞进他手里,“沈清砚,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盐案要查,真相要明,但你……也要平安。”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温热柔软。
沈清砚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全是真诚。
他慢慢收拢手指,握住了玉哨。
“臣……”他声音微哑,“谢公主。”
马车驶到宫门,沈清砚下了车。
楚环妤掀开车帘,看着他:“沈清砚,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她放下车帘,马车驶入宫门。
沈清砚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玉哨,久久未动。
秋风乍起,卷起他的衣袂。
他抬头看向皇宫深处,那里是昭阳殿的方向。
心中某个一直坚硬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