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李府。
周茂才战战兢兢地坐在偏厅,等着李辅国接见。
他心中七上八下,既怕沈清砚的威胁,又怕李辅国的审视。正胡思乱想,李辅国走了进来。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周茂才连忙起身行礼。
李辅国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周副使一路辛苦。扬州近来如何?”
“托大人的福,一切……一切尚好。”
“尚好?”李辅国眯起眼,“我听说沈清砚今日在吏部见了你?”
周茂才心中一凛,忙道:“是、是的。沈侍郎问了问扬州盐务,下官……下官都是按规矩答的。”
“哦?他都问了什么?”
“就问了些产量、税收的例行问题。”周茂才不敢抬头,“下官都按……按张大人交代的答了。”
李辅国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周副使,你是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是是是,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李辅国端起茶盏,“你回扬州后,替我给张运使带句话:最近风大,把该收的东西收好,该扫的痕迹扫干净。”
周茂才冷汗涔涔:“下官……下官一定带到。”
“去吧。”李辅国摆摆手,“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沈清砚,也没来过我这里。”
周茂才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他走后,李辅国脸色沉了下来。
幕僚低声道:“大人,周茂才此人……可信吗?”
“不可信。”李辅国冷声道,“但暂时还用得着他。你去安排一下,等他回扬州后,找人盯着他。若他有异动……”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幕僚应下,“另外大人,沈清砚那边……”
“沈清砚……”李辅国眼中闪过杀意,“他既然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十月底,京城连下了三日秋雨,天气骤寒。
昭阳殿内,楚环妤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棋局已近终局,黑白大龙纠缠,胜负只在几子之间。
玲珑进来禀报:“殿下,太子殿下派人来请,说是得了一幅好画,请殿下过去品鉴。”
楚环妤抬头:“现在?”
“是。来人还说……沈大人也在东宫。”
楚环妤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更衣。”
东宫书房内,太子楚璋正在与沈清砚对弈。两人神色专注,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中盘。
“沈侍郎棋风稳健,有大将之风。”楚璋落下一子,微笑道。
沈清砚恭敬道:“殿下过誉。臣只是谨小慎微罢了。”
“谨小慎微未必不好。”楚璋意有所指,“尤其是现在这个局面。”
这时,内侍通传:“昭阳长公主到——”
楚璋笑道:“妤儿来了。正好,来看看这幅《寒江独钓图》。”
楚环妤走进书房,先向楚璋行礼,又看向沈清砚,眼中漾开笑意:“沈侍郎也在。”
沈清砚起身行礼:“见过公主。”
“都坐。”楚璋示意二人看画,“这是前朝大家李公麟的真迹,孤前日刚得的。你们看看如何?”
画中,寒江孤舟,一蓑笠翁独钓江雪,意境清冷孤高。
楚环妤仔细看了片刻,道:“笔意萧疏,气象清寒,确是佳作。只是……太冷了些。”
“哦?”楚璋挑眉,“妤儿觉得冷?”
“独钓寒江,固然有隐逸之趣,但也太过孤寂。”楚环妤转头看向沈清砚,“沈侍郎觉得呢?”
沈清砚看着画,缓缓道:“臣倒是觉得,这画中人的孤寂,是一种选择。他本可以不在这寒江独钓,可以去温暖处,可以与人同乐。但他选择了孤寂,选择了这清冷天地——这或许,正是他的风骨。”
楚璋抚掌:“说得好!孤寂不是被迫,而是选择。沈侍郎果然懂画,也懂人。”
他收起画,示意内侍退下,书房内只剩三人。
“沈侍郎,”楚璋正色道,“孤今日请你来,不只是赏画。”
沈清砚神色一肃:“殿下请讲。”
楚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看到那卷绢帛的样式,沈清砚瞳孔微缩——那是圣旨的规制。
“这是父皇三日前给孤的密诏。”楚璋将绢帛放在案上,声音低沉,“沈侍郎,跪下听旨。”
沈清砚立即跪地,楚环妤也随之下拜。
楚璋展开绢帛,沉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南盐政积弊甚深,官商勾结,私盐横行,致使国课流失,民生日艰。特命吏部侍郎沈清砚为钦差,即日南下,明为巡查两江吏治,实则暗查盐案。赐密诏一道,便宜行事。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务必查明真相,肃清积弊。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书房内陷入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
沈清砚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楚璋将密诏卷好,双手递给沈清砚:“沈侍郎,此去凶险,你可明白?”
沈清砚双手接过密诏,触手沉甸甸的,仿佛千斤重担:“臣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
楚璋扶起他,神色凝重,“父皇为何要用密诏?为何要你明为巡查,暗查盐案?因为朝中有人不希望此案被查,且此人……地位不低。”
沈清砚沉默。他知道楚璋指的是谁——兵部尚书李辅国,李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舅舅。
“你离京后,明枪暗箭不会少。”
楚璋继续道,“但父皇既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便是信你之能,也信你之忠。孤今日让你看这密诏,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从案下又取出一份卷宗:“这是孤这些年收集的,关于李辅国及其党羽的一些罪证。或许对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