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沈清砚离京南下的前夜。
昭阳殿内灯火通明,楚环妤却无心就寝。她坐在小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江南地图,指尖反复摩挲着扬州的位置。
“殿下,亥时了,该歇息了。”玲珑轻声劝道。
楚环妤摇摇头:“我睡不着。明日……他就要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细雨初歇,檐角还滴着水珠。这样的夜,让她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春日——她第一次见到沈清砚的那天。
时间回到半年前,三月初三,琼林宴。
那是新科进士的盛宴,在皇家园林琼林苑举行。苑内桃花灼灼,柳色青青,一派春意盎然。
楚环妤代皇帝赐宴,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凤纹宫装,头戴赤金累丝九凤冠,坐在主位旁的锦帘后。帘子半卷,既能看清宴席全景,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新科进士们分坐两列,个个意气风发。席间觥筹交错,恭贺声不绝于耳。
楚环妤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左列第三席的那个青年身上。
他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进士服,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外朴素。但即使如此简单的衣着,也掩不住他清俊的容貌和挺拔的身姿。他坐得笔直,不与人高声谈笑,只偶尔与身旁同年低语几句,神色从容。
“那是今科状元,沈清砚。”身旁的女官低声介绍,“寒门出身,连中三元,是国朝开科以来第三人。”
楚环妤挑眉:“寒门?难怪穿得这般素净。”
宴至中途,几位世家子弟起身敬酒。
其中一人走到沈清砚面前,举杯笑道:
“沈状元才高八斗,日后必是国之栋梁。家父久慕才名,特命在下带来薄礼一份,还望笑纳。”
那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璧,价值不菲。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清砚。
楚环妤也来了兴致,她倒要看看,这个寒门状元会如何应对世家递来的橄榄枝。
沈清砚起身,神色平静:“王公子好意,沈某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重礼,沈某愧不敢当。”
那王公子脸色微变,强笑道:“沈状元不必客气。家父说了,这只是见面礼,日后……”
“日后若有公务往来,沈某自当秉公办理。”沈清砚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至于私礼,还请收回。沈某寒门出身,用不起这般贵重之物。”
他说得彬彬有礼,但拒绝得毫不含糊。
王公子面色铁青,正要发作,他身旁的一位老者——某位世家出身的老翰林——起身打圆场:“沈状元清廉自守,令人敬佩。不过同朝为官,互相往来也是常情。这礼既然送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不如……”
“不如捐给善堂。”沈清砚接话道,“城南慈幼院近日修缮房屋,正缺银两。若王公子愿意,沈某可代为转交,也算是积德行善。”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原则。
王公子哑口无言,只得悻悻收回锦盒。
楚环妤在帘后看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有意思,这个沈清砚,不仅才学好,还是个有风骨的。
宴席继续,但楚环妤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青色身影。
她看见他婉拒了一波又一波的示好,看见他不卑不亢地与老臣论政,看见他在众人醉饮时仍保持清醒,只浅酌几杯。
宴会结束时,楚环妤起身离开。经过沈清砚身边时,她故意放慢脚步。
沈清砚正与一位同年说话,察觉到有人经过,侧身让路。抬头时,正好与楚环妤的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楚环妤看清了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山涧的泉水,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很快垂下眼帘,躬身行礼:“恭送长公主。”
楚环妤没有停留,径直走过。但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砚已经直起身,正与同年说话,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神情专注。
那一刻,楚环妤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个人,她要定了。
次日,御书房。
楚环妤给皇帝请安后,状似随意地问道:“父皇,昨日琼林宴上那位沈状元,儿臣看他很有风骨,想讨到身边做个侍读,不知可否?”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妤儿看中他了?”
楚环妤脸微红,却不扭捏:“儿臣只是觉得此人才学品性都不错,想留在身边使唤。”
皇帝放下朱笔,缓缓道:“沈清砚确实是个人才。但此人……朕另有重用。”
“重用?”楚环妤不解,“不就是个状元吗?留在翰林院修书,或是外放做个知县,哪样不是重用?为何不能给儿臣?”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妤儿,你可知道,朕需要一把快刀?”
“快刀?”
“一把能斩断朝中积弊的快刀。”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些年,世家坐大,盘根错节,有些事……朕不便亲自出手。沈清砚出身寒门,与世家无涉,且才识过人,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所以朕不能把他给你。他有更重要的使命。”
楚环妤心中不服,但也不敢反驳,只嘟囔道:“什么使命比伺候儿臣还重要……”
皇帝笑了:“妤儿,你若真对他有意,不如等等看。若他真能完成朕交代的事,到时候……朕或许会考虑。”
这话给了楚环妤希望,她眼睛一亮:“父皇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皇帝点头,“不过妤儿,你要记住——沈清砚这把刀,是朕用来斩棘的。在他完成使命之前,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太过强求。”
楚环妤虽然不甘,但也只能应下:“儿臣遵旨。”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暗中关注沈清砚。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等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可如今,机会来了,他却要走了。
*
天色未明,沈清砚的车驾已悄悄驶出京城南门。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陆明远安排的四名可靠护卫,以及简单行装。马车朴素,毫不起眼,完全不像钦差出巡的仪仗。
马车驶上官道时,东方才露出鱼肚白。沈清砚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晨雾中的城楼巍峨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了临行前夜,陆明远来送别时说的话:
“清砚,此去千万小心。李辅国那边已经知道你南下,虽然明面上不敢动钦差,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
“我知道。”
“还有……”陆明远欲言又止,“长公主那边,你……”
沈清砚沉默片刻:“我欠她良多。”
“不只是欠。”陆明远叹道,“清砚,你我相交多年,我从未见你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沈清砚没有否认。他摩挲着袖中的玉哨和平安符,有些感情,不知不觉间已经生根发芽,等他察觉时,早已枝繁叶茂。
马车颠簸了一下,将沈清砚从回忆中拉回。他放下车帘,打开楚璋给的卷宗,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细细研读。
卷宗里不只是李辅国党羽的罪证,还有江南官场的脉络图,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哪些人是李家的眼线——楚璋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