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的目光落在“扬州盐运使张承嗣”这个名字上。这是李辅国的门生,扬州盐政的实际掌控者,也是周茂才的顶头上司。
周茂才……
沈清砚想起那个在吏部衙门吓得浑身发抖的盐运司副使。按约定,周茂才此刻应该已经回到扬州,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他会守约吗?还是会向张承嗣告密?
沈清砚不能完全相信周茂才,但他别无选择。盐案积弊多年,官商勾结已成铁板一块,周茂才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开的缺口。
他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一凝。
卷宗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娟秀,不是楚璋的笔迹:
“江南多雨,记得带伞。若遇阴天,旧伤处会疼,备些膏药。”
没有落款,但沈清砚一眼认出是楚环妤的字。
他确实有旧伤——
三年前外放任县令时,为治理水患在暴雨中奔走数日,落下了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毛病。这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连陆明远都不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砚想起这些日子,楚环妤对他的种种照顾,那些看似随意的关怀,原来都藏着细心观察。
他将纸条小心收起,和玉哨、平安符放在一起。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离京城越来越远。
楚环妤一夜未眠。她站在殿外的回廊上,望着南方,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那辆南下的马车。
玲珑为她披上斗篷:“殿下,晨露重,当心着凉。”
“他该出城了吧?”楚环妤轻声问。
“按时辰算,应该已经出城五十里了。”
“五十里……”楚环妤喃喃道,“那离江南,还有一千五百里。”
一千五百里路,要经过多少州县,多少险阻,多少暗藏的杀机?
她不敢想。
“暗卫都派出去了吗?”她问。
“都派出去了。分三批,一批在前探路,一批沿途保护,还有一批已经先一步抵达扬州,暗中布置。”玲珑回道,“殿下放心,都是最精锐的。”
楚环妤点点头,但心中的忧虑丝毫未减。再精锐的暗卫,也只能防暗箭,防不了明枪。
沈清砚此去是钦差,要面对的是江南整个官场,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能应付吗?
“玲珑,”她忽然道,“准备一下,本宫要去见母后。”
“现在?”
“现在。”楚环妤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有些事,本宫需要母后帮忙。”
江南官场中,总有那么几个还忠于苏家,忠于皇后的人。她要用这些人,为沈清砚织一张保护网。
哪怕因此欠下人情,哪怕因此卷入更深的朝堂斗争。
她不在乎。
她只要他平安。
*
离京城已五十里了。
沈清砚取出楚环妤给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关心。他甚至可以想象,她写这张纸条时,是何种神情。
或许蹙着眉,或许咬着笔杆,或许写完后还要反复检查,生怕漏掉什么。
沈清砚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他将纸条小心折好,贴身收藏。然后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临行前,楚环妤让玲珑送来的膏药,说是太医院特制的,对旧伤有奇效。
他当时收下了,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现在想来,她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而他能给她的,却只有一句承诺。
太轻了。
沈清砚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离京城越来越远,离危险越来越近。
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这一趟,他必须成功。不只为了盐案,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也为了……不辜负那双含泪的眼睛。
*
与此同时,李府书房。
李辅国正在听心腹汇报。
“大人,沈清砚的车驾已出城五十里。随行只有四名护卫,轻车简从,确实是暗中查案的架势。”
“好。”李辅国冷笑,“他倒是谨慎。沿途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我们在沿途设了三道关卡,都是意外。就算杀不了他,也能让他吃点苦头,延误行程。”
“不够。”李辅国摇头,“沈清砚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去传信给扬州那边,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沈清砚一到扬州……”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是大人,他是钦差,若死在扬州,朝廷必会追查……”
“谁说让他死在扬州了?”李辅国眼中闪过阴毒,“江南多水患,多盗匪,钦差大人若不幸遇难,也是天灾人祸,与旁人何干?”
心腹明白了:“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李辅国叫住他,“周茂才那边,盯紧点。若他有异动……”
“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后,李辅国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凋零的菊花。
这些人一个个都想与他作对,都想扳倒李家。
可惜,他们太年轻,太天真。
江南的水,深着呢。
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李辅国冷笑一声,关上了窗户。
窗外,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