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驿馆。
沈清砚肩上的箭伤已经结痂,但动作时仍会隐隐作痛。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从钱万三书房抄录的账册副本,以及那几张用特殊药水显影的盐引。
账册记录了钱万三与盐运司官员多年的往来,金额触目惊心。
仅过去三年,他送给张承嗣的银子就高达八万两,送给周茂才的也有两万两。
而最大的一笔,是三年前送给李辅国的五万两,备注是“盐引特批酬谢”。
五万两,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
沈清砚提笔,将这些证据一一整理成奏折。但写到李辅国时,他停下了笔。
单凭账册记录,还不足以扳倒一位兵部尚书、当朝贵妃的兄长。李辅国完全可以推说这是钱万三诬陷,或者说这些银子是“正常往来”。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李辅国亲自签发的密信,或者能证明他直接参与盐案的人证。
这时,苏云亭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有件事需要您亲自去看看。”
“何事?”
苏云亭压低声音:“我们在搜查钱万三一处别院时,发现了一间密室。里面……有一些东西,可能与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沈清砚心中一凛,立即起身:“带我去。”
钱万三的别院位于扬州城西,外表看起来是一处普通的富商宅邸,但内里别有洞天。
苏云亭引着沈清砚来到书房,转动书架上的一个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密室不大,但堆满了各种账册、信件和古董珍玩。显然,这里是钱万三收藏秘密的地方。
苏云亭指着角落里几个锁着的铁箱:
“这些箱子很特别,用的是宫廷特制的锁。我们打不开,也不敢强行破坏。”
沈清砚仔细查看那些铁箱。
箱子不大,但做工精致,锁具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确实是宫廷的样式。
“钱万三一个盐商,怎么会有宫廷的箱子?”沈清砚皱眉。
“这也是我们疑惑的地方。”苏云亭道,“而且……我们在密室的书架上,发现了一些医书和药方。”
他取来几本泛黄的册子。沈清砚翻开一看,心中一震。
这些是太医院的脉案记录,记载着一些皇亲国戚的病情和用药。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景和十年,东宫脉案”。
景和十年,正是十年前,大皇子夭折的那一年。
沈清砚的手微微发抖。他翻开册子,一页页仔细查看。
记录从景和十年三月开始,那时大皇子楚璋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脉案显示,大皇子身体康健,只是读书辛苦,有些精神不济,太医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四月,一切正常。
五月,大皇子偶感风寒,发烧咳嗽。太医院几位太医会诊,开了药方。三日后,病情好转。
六月,病情反复,又发烧了。这次换了方子。
七月……沈清砚翻到七月十五的记录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页写着:“七月十五,寅时三刻,大皇子突发高热,抽搐不止。急召太医会诊。脉象紊乱,似有中毒之嫌。”
中毒?
沈清砚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几页,详细记录了大皇子的病情恶化过程:高热不退,抽搐加剧,口吐白沫,意识模糊。太医院用尽办法,但回天乏术。
七月二十,大皇子夭折。
记录到此结束。
沈清砚合上册子,心中波涛汹涌。
大皇子可能不是病逝,而是中毒身亡?
“还有其他发现吗?”他问苏云亭。
苏云亭又递上一叠信件:“这些是在另一个箱子里找到的,没有上锁。”
沈清砚接过信件,一封封查看。
这些是钱万三与京城某些官员的往来书信,大多是关于盐引批文和利润分成的。但其中有一封,落款是“李”,内容简短:
“景和十年七月,那件事做得干净些。东西已备好,按原计划处理。”
日期是景和十年六月初五,也就是大皇子发病前一个多月。
没有署名,但沈清砚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李”就是李辅国。
“那件事”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
沈清砚将信和脉案册子放在一起,陷入了沉思。
如果大皇子真的是中毒身亡,那凶手是谁?为何要毒害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李辅国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钱万三,他一个盐商,怎么会有太医院的脉案记录?又怎么会与皇子夭折案扯上关系?
“苏先生,”沈清砚抬头,“钱万三现在在哪里?”
“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关在城外的安全屋。”苏云亭道,“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带我去见他。”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下,钱万三被关在一间密室中。
这个曾经在扬州呼风唤雨的大盐商,此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眼中布满血丝。
见到沈清砚进来,他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装镇定。
“沈大人,您这是何意?我可是正经商人,您凭什么关押我?”
沈清砚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些账册和信件放在桌上。
“钱老板,这些是什么?”
钱万三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不过是一些生意往来的记录罢了。大人,商人做生意,总要打点打点,这不算什么大罪吧?”
“打点?”
沈清砚冷笑,“三年送给张承嗣八万两,送给周茂才两万两,送给李辅国五万两——钱老板,你这打点的力度,可不小啊。”
钱万三额角冒汗:“那……那是他们索要的!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
沈清砚拿起那封“李”的来信,“那这封信呢?景和十年七月,那件事做得干净些——什么事需要做得干净?什么东西需要按原计划处理?”
钱万三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扭过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钱老板,”沈清砚缓缓道,“你可知道,私藏太医院脉案是什么罪?涉及皇子夭折案又是什么罪?”
钱万三浑身一颤。
“本官可以告诉你。”
沈清砚一字一句,“私藏宫廷密档,是死罪。涉及皇子夭折案——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不是我!”钱万三终于崩溃了,“我只是……只是帮人办事!那些东西不是我藏的,是……是别人寄存在我这里的!”
“谁寄存的?”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
沈清砚站起身,“那好,本官这就上奏,说你私藏宫廷密档,涉嫌毒害皇子。到时候,不仅你要死,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钱万三扑过来,跪在地上,“我说!我说!是……是李辅国!那些东西都是他让我保管的!”
沈清砚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说清楚。”
钱万三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景和十年……那年我还是个小盐商,刚搭上李辅国的线。有一天,他派人送来几个箱子,说让我保管,不许任何人知道。我……我当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就收下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偷偷打开看过,发现是太医院的脉案和一些信件。我吓坏了,想还给李辅国,但他不让,说放在我这里最安全。”
钱万三抹了把眼泪,“再后来,我的盐引批文越来越顺利,生意越做越大。我明白,这是李辅国给我的好处,也是……封口费。”
沈清砚盯着他:“那大皇子的事,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