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道上辚辚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驶向昭阳殿的方向。
楚环妤靠在沈清砚肩上,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竟是睡着了。
沈清砚低头看着她。冬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几日为了他的事,熬了太多夜。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难以言说的温暖。
这个曾经骄纵任性、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本不必如此。
但为了他,她还是做了。
沈清砚轻轻伸出手,想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又怕惊醒她,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马车先去了沈清砚的府邸。
这是皇帝赐给功臣的宅子,三进三出,虽不算奢华,却也宽敞雅致。只是沈清砚常年在外,府中只有老仆沈伯一人照看。
“大人!”沈伯迎出来,见沈清砚一身狼狈,老泪纵横,“大人受苦了……受苦了……”
“沈伯,我没事。”沈清砚扶住他,“让人烧些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是,老奴这就去!”
楚环妤这时也醒了,揉了揉眼睛,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你先回去好好洗洗,换身衣裳。我回昭阳殿等你,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好吃的来。”
沈清砚看着她,轻声道:“公主也回去歇着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楚环妤笑了:“你知道就好。”
马车驶离,沈清砚转身进了府邸。
热水很快烧好,沈清砚屏退众人,独自在浴桶中坐下。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和疲惫。
他闭上眼睛,靠在桶壁上,任由思绪飘远。
忽然,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他刚中状元不久。
琼林宴上,那位穿着海棠红宫装的公主替他解了围,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安生过。
一开始,她送东西来。
第一天是一对羊脂玉璧,玲珑剔透,价值连城。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附上一张纸条:“无功不受禄,公主厚赐,臣不敢受。”
第二天是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湖笔,都是极品。他又退了回去,附言:“臣已有合用之物,不敢浪费公主美意。”
第三天是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他爱不释手,却还是退了回去:“此物珍贵,臣受之有愧。”
第四天,她没送东西了。他以为终于消停了,却不想,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那天他下朝回府,刚走到宫道转角,就被她堵住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笑容明媚,站在路中央,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沈大人,好巧啊。”她笑着打招呼。
沈清砚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臣见过长公主。公主这是……”
“本宫在等你啊。”她说得理直气壮,“沈大人,你拒了本宫这么多礼物,总得给个说法吧?”
沈清砚垂眸:“臣不敢受公主厚赐,是为臣的本分。”
“本分?”她走近一步,“沈大人,本宫给你的,你就得受着。不受,就是不给本宫面子。”
沈清砚又退一步:“公主言重。臣……”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本宫不逼你。这样吧,明日西郊踏青,本宫缺个伴,沈大人陪本宫去?”
沈清砚一怔,连忙道:“臣明日有公务……”
“你骗人。”她打断他,“本宫查过了,你明日休沐。”
沈清砚语塞。
她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狐狸:“沈大人,你逃不掉的。要么陪本宫去踏青,要么……本宫每天都在这儿堵你。”
沈清砚看着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热切。
他心中莫名一慌,躬身道:“臣……臣遵命。”
那日踏青,他全程紧绷,生怕被人看见。她却毫不在意,一会儿让他看花,一会儿让他吟诗,一会儿又拉着他去放风筝。
风筝飞得高高的,她笑得像个孩子。
他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从那以后,她找他越发频繁。
宫中宴会,她总是找机会和他说话。大臣们私下议论纷纷,说长公主看上了那个寒门状元,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有一次,她当着许多人的面,给他斟酒,笑得温柔:“沈大人,本宫敬你一杯。”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接过酒盏,低声道:“公主,逾矩了。”
她却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轻声道:“本宫就是喜欢逾矩。沈大人,你管得着吗?”
他耳根通红,落荒而逃。
再后来,她做得更过分了。
那天傍晚,他刚从御书房出来,又被她堵在宫道转角。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他:“沈大人,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轻薄本公主了。”
沈清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笑得开心极了:“要么娶我,要么……本公主娶你?你自己选。”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公主,疯了。
那件事果然传遍了京城。满京城的人都在看昭阳公主的笑话,说堂堂嫡长公主,倒贴一个寒门新贵,人家还不领情。
可她呢?
她依旧笑得明媚,该吃吃,该喝喝,该堵他还是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