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传遍京城,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不喜。
腊月二十二,赐婚后的第三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一些言论。
“听说了吗?那位沈大人,出身寒门,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娘还在乡下织布呢。”
“可不是嘛,一个泥腿子,也想娶公主?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我听说啊,他是用了手段的,不然公主怎么会看上他?”
“什么手段?”
“这还用说?人家可是状元,会写会画,最会哄姑娘开心。公主从小在深宫长大,哪见过这种男人?”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玲珑将这些话禀报给楚环妤时,气得浑身发抖:“殿下!这些人太过分了!沈大人立了那么大的功,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楚环妤正在绣一块帕子,她最近在学女红,说是要亲手给沈清绣个荷包。闻言,她手中的针顿了顿,抬起头。
“说具体些,都传些什么?”
玲珑一五一十地说了。
楚环妤听完,放下手中的针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佑安的人,动作倒是快。”
“殿下怎么知道是王相的人?”
“这种流言,不可能是百姓们自己想出来的。”楚环妤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们说得这么巧,句句都冲着沈清砚的出身和功劳去,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顿了顿,又道:“不止王佑安。那位淑妃娘娘,怕也出了不少力。”
“王淑妃?”玲珑惊讶,“她一向低调,从不掺和这些事……”
“从不掺和?”楚环妤冷笑,“那是我那三皇兄倒台之后,她没了竞争对手,自然要低调。现在沈清砚要娶我,将来必是太子哥哥的人。她有四皇子,能不着急?”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她们要对付的不只是沈大人,还有太子殿下?”
“不然呢?”楚环妤转身,“她们费这么大力气制造流言,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不痛快?不,她们要的是让沈清砚名声扫地,让太子哥哥失去一个得力助手。”
她眼中寒光闪烁:“可惜,她们打错了算盘。”
“殿下打算怎么办?”
楚环妤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在手中转了转。
“本宫记得,三日后是腊月二十六,京城最大的集市,对不对?”
“是。”玲珑点头,“每年腊月二十六,京城的百姓都会去西市置办年货,人山人海,热闹得很。”
“好。”楚环妤笑了,“那就让本宫,去会会这些说闲话的人。”
腊月二十六,西市。
天还没亮,西市就已经人声鼎沸。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花炮的、卖吃食的,各种摊子摆得满满当当。赶集的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巳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西市入口。
楚环妤掀开车帘,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唇角微扬。她今日没有穿宫装,只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袄裙,外罩月白斗篷,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官家小姐。
“殿下,真的要下去吗?”玲珑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这么多人,万一……”
“万一什么?”楚环妤打断她,“本宫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下了马车,缓步走进集市。
起初,没人注意到她。但很快,有人认出了她身边的玲珑——那可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经常在宫里宫外走动,不少人都认识。
“那不是长公主身边的玲珑姑娘吗?”
“长公主?长公主来了?”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楚环妤神色从容,走到集市中央的一处茶棚前,站定。
她扫视四周,目光所及,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本宫听说,”她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四周,“这几日京城里有些有趣的传闻。说沈清砚出身寒门,配不上本宫。说他是用了手段,才哄得本宫下嫁。”
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楚环妤笑了,笑得很明媚,却让人脊背发凉:“本宫今日来,就是想问问——这话是谁说的?”
没人敢应声。
“不敢说?”楚环妤挑眉,“那本宫自己说。”
她上前一步,声音更加清朗:“沈清砚,寒门出身,不错。可他连中三元,是我大昭开国以来第三人。他查办盐案,追回数百万两银子。他揪出李辅国,还朝廷一个清明。这些,你们知道吗?”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敢接话。
“你们说他配不上本宫?”楚环妤冷笑,“那本宫倒要问问,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除了吃喝玩乐、仗势欺人,还会什么?他们配吗?”
这话说得太狠,人群中几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脸色铁青,却不敢吭声。
楚环妤继续道:“本公主嫁的是人,不是门第。他沈清砚,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他站在那里,堂堂正正,问心无愧。你们有什么资格笑话他?”
四周一片寂静。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公主殿下说得对!”
众人看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破旧,显然是穷苦人家。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跪在楚环妤面前。
“老朽是扬州人,今年七十了。”老者老泪纵横,“老朽的儿子,在盐场做工,被那些黑心的官儿克扣工钱,差点死在牢里。是沈大人,是沈大人救了老朽的儿子!沈大人是好人!是大好人!”
楚环妤连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不肯起,对着四周的人大声道:“你们这些说沈大人坏话的人,有没有良心?沈大人为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差点死在扬州!你们凭什么说他?!”
人群中开始有人附和:“对!沈大人是清官!是好官!”
“沈大人配得上公主!”
“那些传闲话的人,才是癞蛤蟆!”
楚环妤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声音,眼眶微微发热。
她抬头看向某个方向,几个穿着绸缎的人正灰溜溜地退走。
那是王佑安的人。
她笑了。
*
消息传回王佑安府上时,这位左相大人正在书房里踱步。
“什么?她去了西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
“是。”幕僚脸色难看,“长公主说完之后,那些百姓都向着她。我们的人……根本插不上嘴。”
王佑安脸色铁青:“好一个昭阳长公主!”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宫里那边呢?淑妃娘娘可有消息?”
“还没有。”幕僚道,“但属下打听到,娘娘这几日正在暗中收集沈清砚和太子的……”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王佑安眼睛一亮:“好!只要拿到这些把柄,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
后宫,淑宁殿。
王淑妃斜倚在软榻上,听心腹宫女禀报西市的事。
“那位长公主,还真是厉害。”宫女感叹,“几句话就把那些百姓给煽动起来了。”
王淑妃淡淡一笑:“她自然厉害。皇后嫡女,太子亲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能不厉害?”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王淑妃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旁边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是王佑安送来的密信,信中说,已经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关于沈清砚在扬州查案时的一些不当行为,还有太子楚璋与边军将领的私下往来。
只要把这些东西抛出去,就算不能扳倒他们,也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去告诉父亲,”王淑妃放下信,“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些东西,要选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方式放出去。”
“是。”
宫女退下后,王淑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四皇子楚玘正在院子里读书,灯光下,少年的侧脸温润如玉。
她的儿子,今年才十六岁,温文尔雅,不争不抢。
可这个世道,不争不抢,就意味着被人踩在脚下。
“玘儿,”她喃喃道,“母妃不会让你吃亏的。”
*
皇后宫中,苏云舒也收到了西市的消息。
听完宫女的禀报,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这丫头,”她摇头,“越来越像本宫年轻时候了。”